第十五章 生离死别

15.1回家

在章、方两人饭后茶余继续闲聊的时候,董平章他们也高兴了。

孔班长,把他们几个人,喊在一起,说:“为了体现兵民同心,共赴国难,上峰说了,让你们放假一天,明天午后再过来。每人发一袋面粉,算是一个月的犒劳,今天提前发了。”

董平章他们真的还挺高兴,忙去扛面粉。这样一整袋的洋面粉,他们可从来连摸也没摸过呀。

孔班长又说:“不忙。”

“怎么啦?”董平章问。

“不是这样的袋,是小袋。”

“哪有小袋?”董平章往四下看了下。

“嗨,就是一袋拆三袋。”这一袋拆三袋也是孔班长在自作主张。

董平章他们几个当然就不乐意了,那也没法,找了几个空袋子,往外分装。

“哪有那么多空袋子?”王立有了点心眼,把几个空袋子塞到了粮堆的最底下。

孔班长也四下看看,确实没有更多的空袋子,“那就算便宜你们了,多装点,每人半袋吧,这样少用几个袋子。”

他们这几人这才又舒服点。

“好走了吧?”他们急着问。

“不忙。”

“还不忙啊?日头都到头顶了。”

孔班长又说了:“每人再给一套军衣,你们现在就穿上吧,这样过哪个岗哨也不会有麻烦。要不,没等回到家,半路就会被334团抓去。”

董平章他们面面相觑,心里直嘀咕,这国民党的衣服能穿么?

孔班长看他们还迟疑,就话里带话、轻飘飘地说:“我这是好意哦,不是非要给你们哦。等334团把你们抓去,给他们干活,那你们就苦了,就不是现在这个样了,想哭也来不及了,想求我也找不到我了。”

董平章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几番迟疑。

董平章最后想,反正上面也没有青天白日的帽徽,穿穿也没有什么关系吧,于是就穿了起来。

王立几个,看见董平章穿了,也就都穿上了。

只有连四娃没动。

董平章拿手碰了碰他。

孔班长看了一眼,说:“没有他的份,不放他的假。”他又接着说:“我还没讲完呢。你们一定要按时回来,我们让你们走,你们也要守信用,不要让我们抓你们回来。你们每人都说个话,行不行?从你开始。”班长指着董平章。

董平章想了一下,说:“可以。”

孔班长又指着其他几个,他们几个只好一个一个地表态,保证按时回来。

孔班长就说:“这样就好。明天到时候,少一个,就拿你们所有人是问!到时,别怪我不客气!走吧!”

看着别人要走了,连四娃跟身边的王立说:“你上我家去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好的,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看的。”王立说。

于是,董平章他们几个,穿上了没有帽徽胸章的国民党军装,拎着半袋很难得有的面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走回龙头镇,走回才离开几天、却已经是换了一个世界的家。

因为牵挂,因为焦急,因为根本不知道进了家门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他们都匆匆地走着。

一阵急走,走过白果树下,就到了西门。站在豁口、穿着蛋黄色土布军装的334团的几个哨兵,看到董平章他们几个,十分地惊奇。看董平章几个,分明是农民的模样,却穿着军装,而且还是青年军的军装;说是军装,却又没有帽徽胸章。怕是共军的侦察兵,可都拎着面粉袋。这是干吗,真是猜不透。

哨兵们再三盘问,又喊来了余排长,这才放行。

看着董平章他们进了镇,余排长在后面,十分地不平:“嚯,他们青年军,还真他妈的大方。老子都还没有吃上这么多白面呢。”

那些哨兵就起哄,“咱们都几天没看见白面馒头了。等明天,趁着大搜查,到他们家里去抢回来。”

进了镇,他们各自分手。董平章走在西街上,这才隔了几天,却像隔了好多年,竟觉得有几份生疏了。这几天,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不说别的,就是他自己身上,不也发生了许多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的事情吗。穿着国民党的衣服,拎着国民党的面粉,干着国民党的活,这算什么事?董平章这时,又想看见人,又不想看见人。

急忙忙,就到了自己的家。门紧闭着,却没有上锁。赵玫,她一直在等着我呀,就这样的情况,她也没有一个人走掉。董平章想到赵玫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情意,心里感激不尽,鼻子立时都发酸了。

“砰,砰!”敲了两下门。

“赵玫——”董平章的一声叫唤,在小巷里回转。

赵玫正在炕上,好不容易哄好了孩子,斜躺着,闭着眼,心里正又恨又气又急。恨的是,国民党王八蛋的猖狂气焰;气的是,董平章怎么这么不会处事,这种时候连家也不顾了呢?急的是,他又能上哪儿去了呢?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这时候,可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一听得门外的叫声,赵玫噌的一声坐了起来,啊呀,这不是他回来了么。怎么这个时候会回来呢?

赵玫三步两步就到了院子里,嘴上说着:“来了!”,手已经拉开了门栓。

“平章呀,你可回来啦,你上哪儿去——啦”后面的“啦”字没说完,开门见到的却是一身国民党军装,尽管套在衣服里的确实是董平章。

赵玫吓得跳了起来,往后直退,“你,你,好你个董平章,闹了半天,几天见不着人,原来去叛变投敌啦。”

赵玫发怒了,不顾一切地尖叫着:“滚!给我滚!这儿没你的地方!我没有你这个国民党男人!”

董平章连忙说:“你别大声吵吵,听我说。”

“穿了一身国民党服,成了国民党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被国民党抓去干活了,这是他们发的。”

“那你不能不穿么。”

“不穿就进不了西门。我们是在西滩卸船。这城里,在西门站岗的,是另一帮国民党兵,见了就要抓到他们那儿去干活。那一帮才狠毒唻。穿了这一套,是这一帮的,你看和那一帮的衣服不一样,这才回得了家。”

董平章的话绕了一大圈,赵玫多少明白点,就说:“那你到家了,还不赶紧脱下来。”

“好,好,就脱。”董平章对赵玫瑰一向是言听计从的,没进屋,在院子里就立马脱了下来。

“那这一袋面粉呢?”赵玫又问。

“也是他们发的。”

“有这样的好事?”

“算是一个月的工钱。”

“那也拿得不舒服。”

董平章左手握着这一堆衣服,右手拎着面袋,进了屋。就赶紧钻进里屋,去看炕上的儿子了。

孩子因为院子里的吵声,醒了,睁开了眼,看着久别了的父亲,好像是认出来了,张着两只小手,嘴里嘟囔着。

董平章是个称职的好爸爸,对孩子也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见了孩子,一下就扑了上去,抱着,亲着,喊着:“宝宝,宝宝,我的宝宝。”

赵玫见了这情景,几天的焦虑,几天的怨恨,几天的委屈,也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那天,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往外走?”董平章问。

“你还有嘴说。你不回来,我能放得下心,自己往外走吗?”

“那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村里怎么样了?”

赵玫把村里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董平章。讲到,陶富贵回来了怎么反攻倒算,怎么当众杀了祖大爷,夫妻俩都愤恨不已。

“你那天怎么一直没回来呢?”赵玫也关心地问着。

“唉,也怪我自己不好。总想出来一天,尽量多干点,不舍得空闲下来。也听到了炮声,没想到国民党真的会上来。等想到要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国民党已经围上来了。我已经快跑到西门了,被抓住了。”

“还有谁在那儿?”

“我们村,还有王山、连四娃他们几个。”

“这几天,受苦了吧?”

“说句实话,到是没受苦。从船上往沙滩上搬面袋、木箱,不算很累。”

“国民党对你们很凶狠吧?”

“我们都感到奇怪的是,这帮国民党是叫青年军的,比起住在镇里的这帮,不一样。好像和善一点。除了连四娃因为要逃跑被打了一耳光,别的人都没挨过打。你看,还发了面粉、衣服。”

“你别给国民党说好话啦。”

“哎,你知道我还见到谁啦?”

“谁?”

“赵大哥,赵刊新。”

“是吗?你问到我爹妈怎么样啦?”赵玫急切地问。

“那时,好多国民党也在边上,没法多说。他就说,放心,没事,他们出远门去了。看来,是已经先撤走了。”

“那样就好了,我又可以放下一条心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遇见赵利新的?国民党给他发了顶帐篷,领他到海边来拿,这才碰上了我们”董平章说。

“哼。”赵玫还不大信,从鼻子里嗤了口气。

董平章又问:“你还没说说,你这几天是怎么过的?还有粮吗?”

“唉,就是这点困难,靠剩下的地瓜蔓、麸子。我到还行,不过就靠这些,我的奶水不行了,宝宝吃不饱。”

“好在这次拎回这袋面,能管些日子呢。”

“国民党的面,我不吃。”

“那怎么办呢?”

“其实,家里还有一袋玉米面,是村里的。我也一直没动。”

“那袋面粉,虽然是国民党发的。但这是我们出力挣的,那面粉也是贫雇农种的麦子磨出来的。有什么不能吃的?”

“那你吃吧,我不吃。”

“嗨,我说的意思,就是要你吃哎。”

“咱们先说说,现在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咳,你这个人真是的。还能一点办法不想,在这儿等死么?”

“往外跑啊?”

“啊。”

“恐怕不大行。”

“怎么不行?”

“外面都好些国民党兵,西门就有好几个站岗,出不去。连四娃,轻身一个人,都没能跑成功。我们拖家带口的,更不行了。”

“我们有宝宝,偷着跑是不行了。明着走,试试看,就说是去赵村看父母,还不让吗?等到了赵村,再说下一步。”

15.2锃亮的发夹

两人说做就做。先掩藏好粮食,把面粉再分出来点,装一小袋,藏在灶坑里,剩下的,塞在草垛里。玉米面放在了糊棚顶上。而后,包上几件衣服,裹上孩子,就往外走。

董平章又要穿上那国民党服,赵玫脸色又有不悦。

董平章赶紧解释说:“这也是为了出门方便,省得麻烦。”

赵玫瞪了一眼,再没说别的。

董平章匆忙穿上这所谓的军装,抱上孩子,三人出了门。

他们也不想见到别人,急匆匆地穿小巷,贴着城墙根,来到西门。

但是,把守西门口的这帮334团的国民党兵很不客气,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大声咋呼:“干什么,干什么?”

“我们到西面的赵村,看父母。”

“不行!这年头,谁还顾得上看父母。我们又上哪儿去看父母?”

“难道看父母也不行啊?”

“不行。不要啰嗦了。要不是你穿了这套衣服,早就把你抓起来了,给我们扛大包去。”

董平章还想再说,那兵竟然横下刀,耍起蛮来。

赵玫一看,拉着董平章就往回走。

转进小巷,董平章说:“我说吧,不行吧。”

“呸!这帮乌龟王八蛋!我看还能蹦几天。”赵玫忿忿地说。

走过另一条巷,赵玫突然发现走错了,便说:“都气糊涂了,走过头了。”

“那就从那儿转过去吧。”董平章说。

于是,他们就从后面那条巷子走过去。

“哟。”赵玫轻声地叫了一声,想停下来、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

董平章往前一看,是李芹坐在山墙边晒太阳。

李芹,今天下午精神好多了。一身陈旧得已经泛白、却洗得很干净的浅红格子的衣裤,头上插着红玻璃珠子的锃亮的发夹,胸前挂着金光闪闪的十字架,裹着半条腿的白纱布,斜倚在巷口的草垛上,享受着晚春的阳光。四年多了,第一次有了多少有点舒坦的感觉。

李芹也看到了董平章俩口。土改前,他们两家还是不错的关系。这几年,李芹只有在批斗的时候才被拉出来,哪有看到他们的时候,尤其是赵枚和小宝宝,还从没有细细地看过。

李芹先笑着打招呼:“董哥,这是从哪儿过来?”

董平章和李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当然很熟悉了。不但熟悉,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不是土改,他们俩恐怕已经是一家人了。当时,已经有人提了这门亲,都已经换了帖,眼看就要成一家人了。土改,把他们划到了两个完全对立的阵营。这才有后来和赵玫的事。这回,和赵玫一起见到李芹,不但突然,而且觉得有些尴尬。董平章的心里,还是喜欢李芹的。对土改以后,李家,特别是李芹的遭遇,不只是同情,而且是也感到很伤痛。又帮不上忙,又不能对别人说,甚至是对自己最心爱的妻子赵玫也不能说。

“哦,我们想去赵村看看小宝的姥姥、姥爷,可西门站岗的还不让走。”

“是吗?外面不平安,晚几天再去也好。这是赵姐?赵姐,你好。”

“你好,你好。”赵玫仓促地答应着,不知怎么称呼好。因为她知道在她前面的是个富农分子,是个阶级敌人。可人家这么好意地来招呼,一下子真想不起来怎么称呼好。

“姐姐真俊。董哥,你真是好福气啊,真为你高兴啊。”

董平章尴尬地嗨嗨一笑。

“我在棚子里也听说了你俩的喜事。出来批斗的时候,还想抬起头来看看,能不能见到你们,还被打了一下呢。”说到这儿,李芹还坦然地笑了。有不少被打击的地富子女,尤其是一些可以不划、或者不该划的地富的子女,在身心遭到严重摧残之下,心理往往扭曲,变得消极、惊恐、变态,或心如死灰,或极度仇恨。但在李芹的内心深处,还有着一丝青春的阳光。

董平章很感动,难以言语。

赵玫也受了感动,说:“这几年,你真不容易啊。”

董平章问:“你这腿,是怎么啦?”

“往外走的那天,被秦德才砍的。”

“啊?大叔大姨呢?”董平章还是按辈份称呼。

愁云掩上了李芹的脸。她低下头,悲愤地说:“都死了,都死了。”

“怎么啦?”董平章问。

“那天我们被捆着,走到望海山后坡小山梁时,秦德才举起刀,对我们下了手。我们这八九个人,除了我是倒在我爹妈的身底下没砍死,其余的,都死了。”

董平章俩口听了,也都在颤动。其实他俩也都对秦德才这种人有看法。董平章之所以对村里的事,隔得有点远,不能不说这也是个原因。赵玫对秦德才有看法,但还觉得是一个队伍里的人,怎么说呢。

“不说这些了。”李芹叹了口气,而后说:“还是让我看看小宝宝吧。”

董平章把手里的宝宝伸过去。李芹轻轻地抚摸着宝宝的小脸,自己也浮现出欣慰的笑容,“真可爱,长得真好。”

“你回来住了么?”董平章问。

“啊。”

“那申老汉俩口呢?”

“还在,和我在一起。我没让他们走。”

“你还真是个好心人哪。”赵玫也终于说了这样一句。

“谢谢,天不早了,别叫孩子在外面时间长了。”

“好,那我们先回去了。”董平章俩口辞别了李芹,回了家。

回到家,放下孩子,董平章对赵玫说:“缸里也快没水了,我上城外去挑甜水。家里有白面,你就开始烙面饼吧。今天改善一下。”

赵玫说:“好。可是你再出城门,方便么?”

“都已经走过两遍了,应该不要紧了吧?”

“好。不行,就回来,不要跟那帮人啰嗦。”

董平章挑上水桶出了门,赵玫也和上面,到院子里拿了柴草点上火。几天来,第一次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还好,董平章顺利地挑回了第一趟水。

“没跟你打麻烦?”赵玫问。

“他们瞪了几眼,就说,这小子怎么又来了,也懒得再问了。”

“大概知道你不会撇下老婆孩子,自己跑了。”赵玫轻轻地笑着说。

董平章又去挑了一担。

第二次挑水回来,董平章对赵玫说:“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我再去帮申大爷挑一担吧。他们一屋子,老的老、伤的伤,怎么弄?”

“去吧。”赵玫又是一笑。

董平章挑回第三担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了。

当他敲开李芹家的门,开门的依然是申老汉。

申老汉也是很惊奇,从国民党来了以后,还真没有见过村里的人,“平章啊,怎么是你过来啦。”

“申大爷,我给你挑担水来。”

“啊呀,啊呀,难为你有这个心。谢谢了,谢谢了。”老汉又凑到董平章的耳朵边问:“你怎么没跑出去,穿上这衣服啦?”

“唉,没能跑出去,被他们抓住,给他们出苦力啦。”

“唉,你董平章,也是好人没好命啊。”申老汉叹了口气,“进来坐坐吧,李妹也不是外人。”

“董哥,进来吧。”李芹也在炕上招呼着。

董平章进了李芹的屋里,因为没有凳,就坐在炕沿上。

李芹说:“刚才见到赵姐,真为你感到高兴,真的。”

“谢谢你,芹妹。我看到你这几年遭的罪,心里真难过。你不怪我吧?”

“这事能怪你吗?除了秦德才那种人,能怪到哪一个人吗?董哥,我知道你的心。你去好好地过日子吧,赵姐真的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妇。我在这里真心地为你高兴。”

“那你呢?”

“我还有什么?我是这样的一个家,又已经成了残废。亏得国民党回来了,我还能进自己的家门。要不,喂狗还不一定要。”

“现在,对你来说,不是要好多了吗?”

李芹凄然一笑,“国民党能待几天?谁能指望?”

“你哥哥呢?”

“他到还行,就在海角边停的军舰上。”

“那你赶紧跟他走吧。”

“他有他的前途,我不能去妨碍他呀。再说咱这儿的规矩,女人是不能上船的。”

“嗨,都到这时候了,这算哪门子规矩呀?”

“还有,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这里的一块砖、一块泥,都是爹娘辛辛苦苦垒起来的。我不能甩开手、一走了之。我哥哥有出息,让他去飘洋过海。我要在这儿看着爹娘的房、守着爹娘的坟。”

“你真是个不一般的女孩子啊。”

“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停了一会儿,李芹很郑重地说:“董哥,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

李芹把戴在头上的发夹摘了下来,交到了董平章的手里,说:“请你把它给赵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她收下。这是我哥哥从英国带回来的,算是我对你们的祝福。”

“这,这对你也是很有意义的,还是留在自己身边吧。”

“不。把它给赵姐,对我来说,更有意义。”

“那我替她谢谢你了。我这就要回去了。”

“董哥,那你走吧。现在,时世很乱,你们要多保重。你就把我忘掉吧。”

“别说后面这不吉利的话,我们都一起好好地活着,我和赵玫会来看你的。”

董平章走出了房门。

李芹泪眼汪汪,从窗上望着董平章挑着水桶走出院子的背影,哽咽着竟说不出话。

董平章回到家,放下桶,进了里屋,闻到了久违的烙饼飘香。

赵玫高兴地说:“回来啦。”

孩子也在炕上爬着,笑着。

董平章拉着赵玫,说:“你看,我给你带回一样什么稀罕东西?”

赵玫低头一看,竟是一根铮亮的金属发夹,上面镶着钻石般的红玻璃,闪闪发光,这在乡间绝对是稀有之物。

赵玫很是惊讶,忙问:“这是哪来的?”

董平章把李芹的话,跟赵玫说了一遍。

赵玫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两个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董平章忙说:“这是怎么讲?”

赵玫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差点就过门了。”

董平章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赵玫又笑着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早就知道了。”

董平章颇为狼狈,忙解释说:“其实,事情不完全是这样的。”

赵玫说:“平章啊,不用解释啊,我还不知道你么。我现在知道芹妹了,她是一个好姑娘,我认这个妹妹。”

赵玫把那发夹戴在了头上,问董平章:“我戴上也挺好看吧?”

“那当然,我媳妇那还用说的。”

“去,耍贫嘴。”

这锃亮的发夹就戴到了赵玫的头上。以后,这发夹随着赵玫颠簸万里,去了南疆,后来又魂归故里。最后转到了一位有着维吾尔血统的俊美少妇的头上。这也是本书的主线索之一。

低沉了一番之后,赵玫又说:“其实,我还真想,可以的话,叫她上我们家来养伤。”

“唉,怎么也难。国民党来了,我们过不下去。共产党来了,她家又过不下去。难道就非得没有我们和她能在一起的一天吗?”董平章很为难地说。

那刚出锅的烙饼,吃起来,又少了点味道了。

“吃了,就早点睡。明天,我还想去我们那块地里看看。挑点水,几天都没去了。”董平章心里还始终惦记着他的地。

“还去看啊?”

“那些近处的地,都被来来回回当兵的踩得不像样子。我们那块地,隔得远,还行。我远远地看了,没怎么被踩。”董平章的心里始终牵挂着田地和庄稼。

赵玫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明天将会怎样。

这一夜,对于他俩是平静地过去了。他俩都没想到,这一夜,竟是他们俩口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他们俩都没有感觉到这点,以至于相互间没有任何的叮咛、嘱咐、鼓励和亲热,这让赵玫以后整整后悔了一辈子。

15.3没有家的感觉

王立也拎着面袋回了家。

院墙门紧闭着,还挂着锁。王立知道,家里人都走了,也就没什么心事了。

他把面袋扔进了院子,自己又从院墙上爬了进去。

院子里扫得很干净,只是地上多了几片落叶。房门都锁着。王立趴在正房的窗上看了看里面,情况还正常。又走到倒屋跟前,掰开了窗户,钻进了屋里。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他知道,那都是丁妹的活。

他躺在硬硬的凉凉的炕上,没有水,也没有可吃的饭,没有铺的,也没有盖的。

他觉出了,没有父母没有媳妇就没有家的感觉。

但是,他对丁妹就是没有媳妇的感觉。他知道丁妹想和他好,他都觉得他这样做,有点对不起丁妹。可他总觉得丁妹好像应该是他哥哥的妻子,使他和丁妹之间总有个看不见却又填不了的沟。丁妹对他的处处谦让,使他觉得丁妹好像是小姐姐似的。他没觉得自己和丁妹已经是个小家,更没有往远处的地方想过。

他在炕上翻了几个番,睡不着。

瞪着眼,看着墙上。土墙很陈旧了,粗糙,灰黑,挂了些尘絮。他看了很久,虽然没什么好看。想些什么呢?也没什么好想。没想到,这土墙竟在他脑海里就这样定格了几十年。

他又翻了过来。没吃的,没喝的,这一天还真不好过呢,干脆走吧。

王立又钻出了窗,见了那袋面粉,想了下,在几年没养过猪的猪圈里刨了个坑。反正也是干土,埋了进去,再盖上一堆乱草。

王立翻出了院墙,又跑到连家的门口看了下,也是大门紧闭,无声无息,知道是人早走了。

回到海边,只见连四娃一个人没精打采地扛着箱子,便对他说,家里没事,人都走了。

连四娃一点头,还是默默地扛着。

王立一头钻进帐篷里,反而倒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