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漠芳魂

18.1风起云涌

当文化大革命这场急风暴雨扑向海源大地的时候,身在南疆的赵玫,又会怎样呢?

赵玫在几乎与世隔绝的五三农场里相对舒心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多久。作为“文化大革命”先锋的红卫兵运动已经在全国各地如火如荼地开展,正从首都北京如溃堤之势向四面八方冲去,连这遥远的千里之外的戈壁深处都没有例外。一张巨大的吞噬了无数人生命的血盆大口朝着赵玫袭来。

首先有所感觉的是潘场长。他从报纸上、广播里、文件中感觉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的社会动荡正在逼近。首先来到五三农场的红卫兵,是些外调人员。五三农场,一年要接待许多批的外调,一般都是各地组织部门、政法部门派来,气氛虽然严肃,倒也平和。现在的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外调,叫五三农场的人见识了红卫兵的派头和装束。他们见到调查对像大呼小叫,威胁漫骂,动辄就拳脚相加、皮带飞舞,打得犯人哇哇直叫。潘场长几次都加以制止,红卫兵们临走还大为不满,连呼你们要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不要把劳改农场变成反革命的庇护所!

潘场长对听到的、看到的,越来越感到不对劲。虽然省里刚公布五三农场评了个先进农场。要在往常,他不但自己会多喝几盅,还会搞干部聚餐,甚至犯人们也会改善顿生活,可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他去了趟麦提那。他要找当年同在海源的三连的叶连长。叶连长和潘场长一起离开海源,一起入朝,一起进疆,也是就地转业,安排在了麦提那的农机局当局长。与潘场长不同的是,他在这儿成了家,娶了个维族洋冈子(维吾尔语:妇女),有了个可爱的巴丝克(女儿),取名叶丽娜,如今在上初中。

车进了麦提那城。往日宁静的小城,这时像打翻了的杂货铺。商店的招牌都砸了,街上到处是丢弃的杂物,焚烧的灰堆,墙上刷满了标语、领袖的头像和一层层的大字报,砸烂×××狗头的字样特别的显眼。人们行色匆匆、脸色惶然。一队牛鬼蛇神被押过来游街,那景象不比北京差多少。

“快走,快走,”潘场长很愕然,催促着司机小商。

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农机局的院子,开到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前。麦提那都是平房。当潘场长走进叶局长的办公室,叶局长正独自一人低着头想着什么。潘场长一声:“老叶。”

叶局长抬头看是潘场长,脸上却是一惊:“这个时候,你还敢出来啊?”

“我就是想来看看,问问你,这时局到底是怎么啦?怎么革命胜利了几十年,还要造反闹革命,阶级敌人反而越来越多呢?革命怎么革成这个样子呢?”

“谁知道呢?谁能说得清楚呢?现在是斗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下一步斗谁还不一定呢。”

“还能再斗谁?”

“北京都在斗校长、斗老师呢!”

“啊?!连校长、老师也要斗啊?”

“不用说老师,接着就要斗当权派啦。连你我,恐怕都难保啊。北京市委的领导也都拉出来啦,咱们自治区的赛福鼎、张仲翰、鲍尔汉,他们也都被点名了。咱们还不快吗?我真羡慕你啊,你们劳改农场、监狱,红卫兵是不敢冲的,我这儿就难保啦,还不知道这条命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呢!”

“革命怎么会革成这样呢?我们那时是革地主、资本家的命,革国民党的命,现在是谁革谁的命呢?”

“说不清这些啦,能保住命就行啦。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要躲到你那儿去呢!”

“不至于吧?”

“唉……,中午上我家吃吧。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多了,媳妇做的朴鲁(维语:手抓饭),炒的皮牙孜(维语:洋葱),还是不错的。”(北方话里,媳妇是妻子的意思)

叶局长媳妇和女儿,潘场长都是认识的。但今天他不想去了,只想早点回去。

“不去我家也好,”叶局长说:“家里也乱啦,我女儿这么小年纪,屁事不懂也参加了红卫兵,今天跟她同学一起去斗老师了。我怎么劝也不行,唉!”

潘场长当下就辞别,在街上买了张艾买尔(维语:馕),他和小商一人撕了一半啃。过十字街口时,看见有一群人围着,堵在街上看热闹。

人群中间是几个穿着绿军装的红卫兵,正兴奋地一遍遍地唱着潘场长第一次听到的“造反歌”。

“拿起笔做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杀杀杀,嗨!”

一个稚嫩的女声在尖尖地喊着:“坚决打倒走资派张××!”“坚决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王××!”

车过不去,潘场长一看是一群年纪很小的红卫兵在批斗几个脖子上挂着黑牌子低头弯腰的人,原来是中学生在斗他们的校长和老师。那个领头喊口号的,正是叶局长的女儿叶丽娜。

叶丽娜虽然才十三四岁,却已经有了维族女孩撩人的身材和线条,如今罩着一身绿军装,头戴红星闪闪的军帽,腰间束着皮带,更显出别样的青春和风采。

小叶眼神很好使,一眼就看见了车里的潘场长,刚才还横眉怒目的脸蛋,一下子就绽开了花朵般的笑容,大喊着:“潘叔叔,你来啦。你下来,参加我们的革命行动吧。”

潘场长忙摇摇手。

小叶还在喊着:“下回,我们到你们农场去,也去点一把革命的烈火!”

潘场长当着没听见,跟小商低声说:“掉头,快走。”

18.2冲击农场

1966年“十·一”国庆后,形势进一步激烈。北京的红卫兵,也来到了戈壁小城麦提那,设立了“首都红卫兵麦提那联络站。”

“你们这儿的文化大革命,一点气氛也没有,根本还没有开展起来,太温文而雅了,哪像个革命的样子。”已经长了小胡子的联络站的头很不满地对当地中学生红卫兵说。

“我们这儿地方偏、地方小,就这么几个牛鬼蛇神,我们都斗过了,”一个胖胖的男孩说,他大概是当地红卫兵头。

“不会的,越是偏僻角落,越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们要提高革命警惕。”

“我想起来了,我们这儿有个劳改农场,里面肯定关着不少坏蛋。我爸爸的战友,就在那儿当场长,我领你们去。”叶丽娜插了这个嘴。

“好,好。”“嗷,嗷。”其他的红卫兵高兴地叫着,“我们可以狠狠地教训他们了。”

“从来这儿,我们还没有教训过人呢,太不过瘾了,我的手早就痒了。”

五三农场的大门,白天是不关的。

这天上午,满载着三十多个红卫兵的一辆大卡车,卷着尘土,一股风似地驶向五三农场。还没等门岗看清,就已经进了前院的空地。

红卫兵们纷纷跳下车,直嚷嚷:“我们是红卫兵,来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对阶级敌人进行专政!”

农场的干部们还不明就里,问:“怎么个专政法?犯人关在这儿,不就已经是专政了吗?”

“不行,我们要实行最革命的红卫兵的专政!叫阶级敌人尝尝我们红卫兵的铁拳!你们要配合我们的革命行动!”

“犯人都到地里干活了,很远,喊不回来。”

红卫兵们嘀咕了几声,“把还在这儿的坏蛋都喊来,一个也不能少。”

管教们把在场部的几个犯人,叫了过来。这几个都是年老力衰,体力不行的,不去大田了,留在农场里打扫卫生,干点杂活。那个湖南的小马,这几天被照顾留在场里,这回也被一起叫了过来。

七、八个穿着灰色囚衣的犯人,在空地中间站了一排,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红卫兵们把他们围在中央。

小胡子在他们前面转了三圈,那眼神就像野狼在挑选哪个猎物下手。他看了三圈。对这些犯人,哪个都看不顺眼,对哪个都不感兴趣。把他自己都看烦了。他随意指着一个又瘦又高的犯人,喊着:“出来,出来!”谁叫他长得比别人高,好指呢,活该。

那犯人瘸着腿走了出来。

“你是什么罪行?”

“我把大队食堂里的铁锅拿回家了,说是破坏人民公社。那铁锅本来就是我家的……”

“你这小子,到现在还不老实!打!”没等犯人说完,小胡子红卫兵就甩起了带铜扣的皮带。打到头上,就是一淌血印。

旁边的红卫兵们也纷纷扬起皮带抽打下去,那犯人被打得满地翻滚,哀号不已,成了血人一样,抽搐一阵就不动了。

犯人们惊呆了,旁边看的管教们也惊呆了。

小胡子红卫兵又朝剩下的犯人扫视着。

犯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小马惊恐得嘴里“喔喔”地发出声响。

被小胡子注意到了,“这么年轻,就反党反人民。出来!”一把就伸过手,拽住小马的衣领往外拖。

带铜扣的皮带,雨点般地落下。

小马一声声“啊,啊”地惨叫,在倒下去之前,突然朝拽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咬了上去。

小胡子红卫兵疼得“啊呀”一声跳了起来,“他要杀害红卫兵!他要杀害红卫兵啊!”举起留着牙印的手叫着。

那还了得,几十根皮带更是铆足了劲抽向了小马,抽向那一排犯人。

“住手!”一声大喝响了起来。

潘场长带着全副武装的警卫队过来了。

红卫兵们停下了手。

那个小胡子还不服,指着已经倒在地上的小马说:“这个反革命,疯狂进行阶级报复,妄图杀害我红卫兵战士。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儿的犯人由我们来管理,由我们实行专政,请你们退出去。”

“你是什么人?敢对抗毛主席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小胡子又对着潘场长举起了皮带。

“这是潘叔叔,是这儿的场长,”叶丽娜这时站了出来。这个活动开始还是她提议的,没想到会弄到这一步。

“场长?狗屁场长,场长就是走资派!给我上!”小胡子对着两边的红卫兵喊着,自己并不上前。

“哗”的一声,警卫队的战士都举起枪。

“你们走吧。”警卫队长对着红卫兵冷静地说。

小胡子只好放下了皮带,又一脚踢向小马,“但是这个人不能放过,这个是反革命凶手。”

“他犯了罪,我们会交给县公安局处理。”潘场长说。

“那我们去找公安局强烈要求严惩反革命杀人凶手!我们走!”

“嗷,嗷。”红卫兵们又一阵狂叫,爬上了车。

叶丽娜临上车还看了潘场长一眼,潘场长转过了脸。

在狂叫和尘土中,装着红卫兵的卡车走了。

那个又高又瘦的犯人,被拖到了大门外东南面的麻扎(维语:坟场)堆里埋了。新埋的小土堆,会有一个木牌插上,写着姓名和囚号。但不过几个月就干裂了,两、三年就成了断裂的朽木,再往后就不见影了。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土堆,淹没在一人高的随风摇曳的蒿草和荆剌中。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字,据说比现在农场里的活人还要多。

地上的血迹赶紧铲掉。而小马,则叫县里的公安局来车带走了。

18.3流落孤洲

地方上的很多部门已经失去了管理能力,甚至连本单位自身也控制不住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自治区劳改局对农场派出了工作组,以加强领导。

来五三农场的工作组一共三个人,一辆吉普车就从喀什来了。潘场长等在大门口等候,下车的第一个人是组长,潘场长上去握手欢迎。又下来一个,又是握手欢迎。

又下来一个,却是粘干事。

潘场长愣了。

粘干事冷冷地笑了,脸上是一副胜利者的神情,意思是,“你看,我还是回来了,怎么样?”

组长忙解释说:“粘干事是老熟人了,我就不介绍了。局里考虑到粘干事对五三农场很熟悉,所以就叫他一起过来了。”

潘场长哼哼着没吭声。

粘干事也自顾自地往前走。

工作组一来,潘场长的权限当然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在如何对待红卫兵的态度上,潘场长和工作组出现了分歧。

粘干事说:“我们要坚决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文化大革命的烈火要烧遍大江南北,五三农场也决不例外。潘场长你在上次红卫兵来农场时的表现是错误的。态度不积极,旗帜不鲜明。”

“你讲得根本不对!”潘场长针锋相对地说,“如果照那帮红卫兵的做法,把人活活打死,那几百号犯人被逼急了,分散在几千亩地里,要闹起事来,集体逃跑,甚至集体暴动,你能压得住?!杀了你脑袋,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们五三农场凭什么得先进单位,就是这几年从没有打死过犯人。”

组长也觉得事态严重,问:“那怎么办?”

“再有红卫兵来,挡在外面。就说不许冲击专政机关。”

“好,今后,大门要随时关上。没有有关部门特许,不能随便进来。”组长说。

“哼,”粘干事很不服气又很不甘心,眼珠一转又说:“那个什么特务家属烂女人怎么还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组长问潘场长。

潘场长说:“有个女人来探视,走错了路,没找到人,也回不去了。正好伙房缺人,就留在这儿帮忙干活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组长又对粘干事说。

“不是大事,可是个好事噢,”粘干事话中有话地冷笑着说。

潘场长再没理这个茬。

形势还会再怎么呢?潘场长想了两天,也想不出来,于是他拿起电话,想问叶局长,城里的红卫兵现在又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半天也没人接,刚要放下,话筒里响了:“你找谁呀?”

“我找叶局长。”

“现在没有叶局长了,他已经靠边站了。这个电话是农机局革命造反大队的专用电话了。”

潘场长愣了半天,真的像老叶上次见面时讲的,革命搞到自己头上了。正在出神想着呢,小商递过来一个文件。潘场长拿过来一看,又是一愣。

那是县法院的一张布告:“为保卫文化大革命的顺利进行,从重从快打击破坏文化大革命的阶级敌人,对妄图谋害红卫兵小将的反革命杀人犯马××,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么快,抓走才十天啊。虽然潘场长见过的犯人多了,见过犯人死了的也多了,枪毙的事,对他早已司空见惯。但这一次,却在他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

天旋地转了。

他不能再在晚上去找赵玫。中午,潘场长一脸沉闷敲了赵玫的门。

赵玫开门一见,忙问:“怎么了?”

潘场长哀叹再三:“我保护不了你了,我留不住你了。”把前后事情一一细讲。红卫兵的出现,使什么悲剧都可能出现;工作组的到来,使他没有了实权;粘干事的阴招,使事情无法再掩饰。

“赵玫啊,实在对不起了。今后我连自己也保不住了,有许多老干部死在了红卫兵造反派的手里,我恐怕也逃不了这个命。你先走吧,我想过了,你回海源去吧。如果回海源有难处,你可以去我家。我媳妇是个很老实的人,我会跟她说,你就住我家,就说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赵玫想了一会儿,平静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放心不下董平章,我也没地方去。我早就下了决心,最多跟董平章死在一起。”

“董平章那儿,我会尽量保护他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个,你放心。”

“我想好了。我就去那几间小房子,跟那老俩口一起。我想,我还是能挺一阵子的。”

“哦,你提起那老俩口,我想起来了。他们的儿子,已经被县里判死刑了。这两天恐怕就要开大会公开枪决了。”

“啊?!”赵玫也惊了,“那我也得去跟他们说一声,我这就走。”

“不急,再过两天吧。在这儿能多住一天就多住一天吧。”

“不,我在这儿,也会连累你。”

“那就明天一早走吧。”

一早,别人还没有起床的时候,赵玫用扁担挑了两个水桶,里面放了碗筷、勺子、火柴等一些最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几天的干粮、苞谷面往那儿走了。潘场长替她开的大门。

赵玫又踏上了这条神秘未可知的路。

两个多小时后,赵玫又到了这个小村庄。老俩口还趟在草铺上没起来。赵玫敲门进去,他俩还惊奇得怎么还挑这么多东西来,以后就方便多了。

老俩口的情绪难得地高了起来,说是好几天没见到儿子了,今天早点出去。

赵玫真不忍心把他们儿子的死刑告诉他们。话到嘴边,忍了又忍,可看到老俩口搀扶着要往外走。赵玫心都碎了,强忍着眼泪,跟他们说了实情。

老俩口顿时脸色刷白,靠在墙上,半天没有返过神来。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婆婆先开口说:“走,走,伢子就是死了,我们也要去收尸啊。”

“对,对,我们走,”老头说。

“到县城有两百多里路呢,你们怎么走啊?”赵玫问。

“怎么走?一步一步地走,总会走到。”老头说。

赵玫沉默了,她不能再多说了,流着泪看着他们远走。

这之后,人们再没有见到这两位老人。或许他们还没走到麦提那就倒下了;或许,在他们儿子还没有倒下之前,就先倒下了。

也许有人要说,他们俩要是不来南疆就不会丢掉性命啦。这倒难说,1967年秋天在湖南南部掀起了杀人狂潮,大规模屠杀对立面和“地富反坏右”及其家属和家属的家属,比如仅道县一个县,在66天内,就杀死4913人,自杀326人。杀人手段之残忍,惨绝人寰,令人发指。(请见:《中国左祸》,文聿,朝华出版社,1993年)。这老俩口在家不见得能逃脱恶运。

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是,那个小马至死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父母,至死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拼着命赶到了他身边、死在了他的身边。

他是近视眼,看不清。

他的眼镜,早在来南疆之前就被打掉了。

18.4香消玉殒

革命的怒潮卷起了更高的浪涛。

在麦提那的北京红卫兵和麦提那当地的红卫兵,坐着满满的一卡车,又来到了五三农场。

这次,农场可是大门紧闭。门外的岗哨增加到四个,个个都是全副武装,头戴钢盔,枪头装上刺刀,腰间是一盘子弹袋。这个行头,又让这些穿着不知从哪儿要来的旧军装,腰间最多是个铜扣皮带的红卫兵们相形见绌、自叹弗如了。

“开门!我们要对犯罪分子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红卫兵们喊着。

警卫队长来了,依然是目无表情,冷冷地说:“不卖的(新疆语:不行的)!上级有指示,群众组织不能冲击专政机关。”

“开门,开门!你们要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

警卫队长冷冷地看了一眼说:“最后说一遍,不卖的!”转身就进了门,门后响起了拉上铁栓的声音。

那个小胡子在原地跳着叫着,也并不往前。

大门又响了,开了一条缝,露出粘干事的半个脑袋,“你们往东去吧,那儿有个小村庄。上次咬你的那个反革命凶手的爹妈,和那个特务老婆都住在那儿,去教训教训他们吧。”

“真的吗?”

“热丝,热丝。”粘干事还学着新疆话讲着。(热丝:维语,是的。)

“走!”小胡子一挥手,红卫兵们爬上车,往东去了。

卡车走了几次叉路,差点迷了路,一个多小时后,到了那个小村庄。

红卫兵们像狼群一样扑向那几间土房。

赵玫还在屋里收拾,虽然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从老俩口走了后,她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头几天很是害怕,晚上彻夜不敢睡,用树枝顶在门后,坐在角落里,听着风声呼啸,黄沙拍打着门板,直到天亮。这几天好了些,出来走走,最远能走到胡杨林里拣拾一些蘑菇。她还在想,门前的这片地,收拾好了,还是能开出一块来种的。要是董平章真有出来的一天,她想他们俩就在这儿过吧。

忽然,门外响起了突如其来的一阵杂乱的脚步和喊呼声,还没待赵玫反应过来,那破门板就被踹开了。

一群身穿黄的绿的各色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人冲了过来,赵玫不知道那叫红卫兵。

“你男人是国民党特务吧?”为首的小胡子问。

“就是她,这儿没有别人了。”胖胖的男孩说。

“拖出去!”小胡子吼着。

赵玫刚被推出屋子,七、八个人围上来,皮带头就“叭叭”地打下来,打到哪儿就是一个血窟窿,脸上、身上马上血迹斑斑。

院子外面还有更多的红卫兵叫着,“拉出来,拉出来!”

小胡子揪着赵玫的头发拖到院子外面,那群红卫兵一涌而上,没头没脑、劈头盖脸地,皮带头就像急风暴雨似地抽下来。

赵玫顿时成了血人,要倒下来,却被东边的人推到西边,西边的人又推向东边。她双手捂着脑袋,想护住那发夹。皮带抽得更狠,扬起的皮带带着血滴、带着皮肉,血肉纷飞。

叶丽娜也在这群红卫兵里。她举起了皮带,可是手却在颤抖。她也打过不少人,可今天的手怎么不听使唤,抽不下去了。面对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

在旁边的小胡子瞪了她一眼,叫喊着:“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叶丽娜也把皮带抽了下去。

赵玫摇晃着,支撑不住了。

她想最后看一眼太阳,最后看一眼这世界。已经被鲜血迷蒙的眼睛往前最后一睁,突然她的眼神直了,说了声:“有狼!”

“呸,这个时候还在造谣!”小胡子朝着赵玫的眼睛抽去。

“啊,”赵玫一声惨叫,顿时眼球迸裂,血流如注。

她倒下了。

这群人一下子也声息全无了。并不是可怜赵玫,而是他们看到,一群狼真的围了上来。

这群人刷地转身看去,这群狼,一共八只,戈壁里的狼难得有这么一大群的。它们发现人在看它们,也停了下来,围着人群排成弧形的半圈,露着锋利的牙齿,吐着血红的舌头,用更凶恶的眼光看着人。

顿时一切都凝结了,连空气也凝结了。

红卫兵们一下都脸色惨白,愣在了那儿。

这几个月,村里、城里非正常死亡的人多了。野狼吃到了人肉,更加十倍的疯狂。它们这是闻到了血腥味。据说狼在十几里外就能闻到血腥,而后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如今,血腥味就在眼前。这血腥对于狼来说就是最强烈的兴奋剂,刺激着它们的每一根神经,燥动着它们的每一根血管。这时,它们是绝不会后退的。

狼群蹲着停留了一会,观察着前面的人。中间的一只狼,看来是头狼,抬起了后腚,低低地吼了声,起身了。其余的狼,也都起身了。它们一步一步地,很坚定地往前,这是说它们决定进攻了。尽管前面的人比它们要多得多,但它们相信可以取胜,值得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躺在地上的赵玫突然喊了声:“快跑啊!”话还没说完,一口血痰就堵住了她的喉咙。

听得这一声,刚才还猖狂无比、不可一世的红卫兵就像一群惊慌的麻雀,一下子全跑了。小胖子“噢”的一声,先跑了,其他人也争先恐后拼命地往车上跑。

“等等,等等,还有我。”小胡子的鞋都掉了,在喊着。

狼群加速了。

红卫兵在狂逃。好在卡车停得不远,他们争先恐后地往车上爬。

狼群冲刺了。

叶丽娜的位置在最后面,愣住了,再跑已经晚了。但是没有一个红卫兵过来救她。

头狼赶过来了。

就在头狼要扑向叶丽娜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赵玫突然支撑了起来,先扑向那匹头狼,一边还喊着:“快走啊,姑娘,快走!”

叶丽娜跑开了,跑到了卡车边。

是赵玫挡住了狼,头狼转而咬住了赵玫。

卡车发动机的吼声,使其它的狼停了一下。还是那个小胖子,拉了叶丽娜一把,把她拽上了车。

当卡车卷起尘土仓皇逃窜的时候,那几只狼都围着赵玫撕咬。

叶丽娜看见赵玫僵硬的、血淋淋的一只手,向上翘着,随着狼群的咬嚼而晃动着。手腕上的银镯还在阳光下闪烁。

叶丽娜满眼是泪,扯下了红卫兵的袖章,扔到了车后的黄尘之中。

满车的红卫兵看着她,都没有说话,包括那个小胡子。

而当年如花的赵玫,民主村的妇救会主任,就这样留在了离家千里之外的荒漠之中。

18.5又见赵玫时

飞扬的干雪又掠过南疆的荒漠。

董平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赵玫了。他很想问问潘场长。但他知道这是文化大革命了,有红卫兵,有造反派,有批斗会。各人过得都不容易,没出事就不易了。生产技术组,解散了好几个月了,从工作组一来就撤了,再见到潘场长也很难了。远远地看见,场长的精神也不好。自己决不能贸然走去问,只能一直在心里嘀咕,她上哪儿了呢?回海源去了?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红卫兵倒是再没有来五三农场,可五三农场的文化大革命还是有声有色地继续着。

各个环节、各种过程,基本也都没缺少。本书主要是讲述千万里之外的海源县西北村的经历,对五三农场只能寥寥数语、一带而过了。

1967年春天还没来,粘干事就领着造反派夺了权,赶走工作组,成立了农场革命委员会,他当然是主任,潘场长跟二劳改一起干活了。春天来了,上级派来了军代表,劳改农场实行军事管制。来的军代表,凑巧是潘场长当年的老部队的。当初驻海源的令营长,令锦绣,已经是师长了。有这层关系,军代表自然跟潘场长走得近了,粘干事又看着不舒服。那年夏天,出了武汉陈再道事件,粘干事也趁机在五三农场演出了一场针对军代表的“打倒军内一小撮”的表演。可好景不长,秋天的时候,风头又变了,粘干事又成了“毁我长城”的“五一六分子”,被带走隔离审查。潘场长的日子好过了点。

直到1968年的春天,军管结束。潘场长又恢复了场长的职务,他又可以说了算了,又可以自己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了。

他又想起了赵玫,想去看看她。说实在,他对赵玫是有感情的,一直没有忘记她,一直在惦记她。但是这一年多,实在是身不由已,自己都顾不上来。当他自己能做主的时候,首先就想到了赵玫,想为她做点什么事。

这一年多来,忧郁一直压在他心上。他知道赵玫肯定是凶多吉少。南疆的冬天,她一个人是很难过得去的。两个老人也没有再见过,肯定是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怎样出的事情,他一定要弄清楚,也才能对得起赵玫对他的情义,自己心里也才能安生一点。

前两天,董平章还特地走出队伍,问他赵玫怎么了。他说,赵玫回海源啦。董平章还问,临走怎么没说一声啊,他说有红卫兵来冲击,情况紧急,仓促而走。就为了董平章,他潘场长也应该把赵玫的下落搞清楚。首先应该去那个小村庄看看。

潘场长自己一个人往那小村庄走去。

两个多小时,小村庄到了。小村庄已经显得更加萧条,尘土更厚。潘场长一个一个场院、一个一个屋子去看。在中间屋子里,潘场长看到了水桶、勺子,窗台上摆着的碗和筷。潘场长一看就知道那是他农场的,是赵玫那天带过来的。人呢?碗里都已经攒了半碗的灰尘,看来是走了很久了。门板是被踢破的,歪倒在一边,说明是有外人闯入,走得很突然。潘场长心里收紧了,用屋里放着的当扫帚用的树枝把屋里扫了一遍,看不出什么痕迹。潘场长又出来,把小院子扫了一遍,也没有痕迹。潘场长有点急了,头上冒着冷汗,他干脆脱下棉衣,抡起膀子,在院子外面的平地上一行一行地扫起来。他想,他应该能找到什么。

哗,哗,哗,一行行地扫着,扬起一片尘土。突然在灰尘中,他看见光亮的一闪。他马上扫过去,那闪亮的东西露了出来。

潘场长一看,就跪下了,扒开尘土,愣愣地看着那闪亮的东西。

那就是赵玫的发夹,从李芹给她之后一直戴在头上从没离开过的发夹。如今锃亮的发夹还连着缕缕黑发。潘场长捧起那缕夹着发夹的黑发,黑发下“扑通”掉下个东西,那竟然是个已经发白的骷髅。

那个有情有义的赵玫,那个风韵犹存的赵玫,一年多不见,就成了骷髅。

潘场长见过的死人无数,各种惨状都有,从不在意,但面对这样一个骷髅,潘场长掉泪了。他细细地看着,那头骨上还有些干瘪的肉屑,面颌部已经破碎,越看越哭。他从来没有哭过,今天最终忍不住在这无人的旷野嚎啕大哭了。

他又站了起来,把周围的地都扫了一遍,零零碎碎又找到一些断骨。还有那段套着银镯的尺骨和绕骨。从骨头的破碎程度和骨头上的裂痕,潘场长知道这是狼咬的。

他含着眼泪,把所有捡到的骨头,都放到屋里的水桶里,那个头骨放在了最上面,再用另一个水桶倒扣上,而后跪在地上,朝水桶磕头再三。那个发夹和银镯,连同那缕黑发和那段白骨,揣在了怀里,紧紧地用手捂着,临走又带上门板,一步三回头,离开了那个小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