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有口难辩

18.1钱思富受困山村

在这之后不久,失踪了几天的小钱出现了。

小钱从与部队走散、从镇外面东南角的饲养棚里跑出来,流落在野地里已经三天了。白天躲起来,又不敢睡,只能趁夜里悄悄地爬。就是太饿了,饿得胃疼,饿得没力气。实在饿得不行,就掰玉米叶,放在嘴里嚼,涩得满嘴发麻,咽不下去,咽不下也得咽。渴得不行,就喝沟里的混水。他也知道那水不能喝,喝了要生病。可是不喝,眼下这关,就过不去。

他就怕被国民党抓去,可是,外面的国民党兵好像越来越多了,自己敢于往外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这一天,他拉稀了,肚子绞疼。可是,坐也坐不起来,就拉在裤档里,臭得连自己也受不了。

所有的,都能忍,心里最难受的,就是太寂寞。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单独待过,没有人能来帮助他,没有人能来安慰他,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十六岁的他,流下了眼泪。难道这也能算是不坚强吗?

还要往前爬。只要还有口气,就要往前爬。浑身都是泥,手掌都出了血,手指疼得,碰哪儿都像钻心一样。眼睛都迷糊了,草木都看不清了,天地都在旋转。

小钱觉得自己就要不行了。他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可能这就是了吧。身体死沉死沉的,拖不动。头疼得要命,像要炸开了一样。脑子里嗡嗡地一片空白。即使是这样,他就记得要找革命队伍。他知道,这时候想爹想娘也都没用,就记得要朝北朝东死命地爬。

他看见那儿的树后面,好像有房子。他不敢在路上爬,只能在草丛里,拽着草茎,把自己往前拉。还没到屋前,他就晕过去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炕上。

眼睛里看到的是一对破褛烂衫、满脸皱纹的老夫妻。是老俩口把小钱拖进了屋,抬上了炕。

小钱想张嘴说话,老汉摆了摆手,端上了一碗糊糊。

小钱已经几天没有喝上热饭了,几口下去,身上滋润了许多。再往下一看,身上的脏裤都已经换了,尽管穿上的裤也很破旧,但小钱心里很感激。他知道,他得救了。他被老乡冒着危险救下来了。

小钱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当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夫妻依然在炕边上,陪着他。

小屋很狭窄,很破旧,很阴暗,泥巴墙早已斑驳脱落,空气中飘散着秸草的霉味。看得出,老人的生活很拮据。他们渐渐地说起话来,知道了这个小村叫孙家夼。他们也姓孙,儿子也去支前了,留下老俩口艰难度日。他们一见小钱,就知道是咱们部队上的。看见了小钱,就像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小钱一开口,也是海源的口音,这就更亲切了。老俩口也知道了,小钱的家就在北面百十里地,一年前从儿童团参了军。

老俩口忙问,家里父母还在啊?身体还硬实啊?还回家去看过啊?

当得知小钱就在本县,这一年多,也没回去看过。老俩口又嘘唏不已,难怪自己儿子,出了省,就更没有音信了。

老妇人说:“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真急死人了。这下可好了。”

老汉说:“等这次病好了,回了部队,一定要向首长请个假,回家去看一下。”

小钱说:“敌人还没打跑呢,怎么能回家?”

老汉说:“这倒也是。这帮国民党从哪个裤档里钻出来,又来祸害人。”

小钱说:“几百万国民党都被赶到长江南面去了。就他们这么几个人,猖狂不了几天。好日子很快就会来的。”

小钱说着,苍白而又疲倦的脸上,露出了几天来第一次的笑容。

老俩口苍老的脸上,也有了难得的笑意,牵动起更深的皱纹,露出残缺焦黄的牙齿。

“大爷,看你们生活也挺紧巴。”

“是啊,这一片山峦都是陶富贵家的,我们是替陶家看山的。没有工钱,就是能划拉点掉下来的碎柴火,在山上养几只羊。”

“那粮食呢?”

“拿柴火和羊奶进城去换。”

“那应该说,日子是可以的了。”

“勉强过吧。就是受气,受陶家的气,进城换粮受大户人家的气,走哪儿都要低三下四。”

“解放后,好多了吧?分了山分了地。”

“解放后,是好多了。不过土改后,城里的大户都倒了,买柴买羊奶的人少了,山峦挣不出钱来。就是不受气了,没人敢欺负我们了。我们也能站直腰做人了。”

“是啊,我们家也是这样,土改了,翻身当家做主人了。”

“所以,我们都愿意跟着共产党走。”

老人和小钱都舒坦地笑了。

“哦哟,”不料,小钱的肚子又绞疼了。

老妇人赶紧下炕,去点上把火,端点热水过来,给小钱喝,又用热布敷在小钱的肚子上。

“哎哟,哎哟,”小钱忍不住地疼,一下子浑身又松软下来。

小钱脸上通红的。

老妇人知道,小钱又是肚子疼得憋不住,又拉了。

“别不好意思,就当是你的爹妈在身边。”老妇人说。

“是啊,都是为了闹革命,才撇家舍业出来的。我的儿子在外面病了,不也得靠别人来照顾嘛?”

小屋是昏暗的,甚至晚上都点不起油灯。但小钱的心里是暖暖的。

又过了不知是一天还是两天,小钱躺在炕上,精神觉得好多了。老汉刚外出捡了些树叶树枝回来,在院子里整理。

“砰。”几个国民党兵突然跨进了院子。

“你们家好像多了个人?怎么回事?”领头的一个兵在问。

“没有多啊?一直就是三个人啊。”老汉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已经有所准备。

“就你们两个老东西,怎么出来三个人了?”

“那是我儿子,一直病在炕上,出不了门。这么大的儿子干不了活,还要老的伺候,真是作孽啊。”

“别啰嗦,进去看看。”那兵推开老汉,进了里间。

一个年青人,满脸病容,躺在炕上。老妇紧张地站在门口一边。

“什么病啊?”

“痢疾,要传染的,我们都不敢进来。”老汉在后面答道。

那兵不信,问炕上的小钱:“干什么躺着啊?起来!”

小钱无力地答道:“我实在起不来,我得痢疾了,你别靠近了。”

小钱一口的海源话,虽然是老北山的话,跟南海沿讲的话是有区别的,但这种差别只有当地人才会听得出来。那兵也挑不出什么,无话可说,可临走还不泄气,又去掀开被。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吓得那兵赶忙走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

那兵走了以后,小钱对老俩口说:“我得走了。要不,就要连累你们了。”

“现在还不能走啊。你的身体还不行,外面的国民党兵也太多,出去,太危险了。”老汉说。

老妇也说:“是啊,等再过几天,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想办法打探清楚一点,再领你出去。”

“就是怕连累你们啊,那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小钱担心地说。

“不是说军民一家人么,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再说,那国民党也被支出去了,不会有什么事的,放心躺着吧。”孙老汉说。

“我一直躺这儿,心里也不踏实,老想着部队。”

老妇人说:“我们知道你的心思,也不会一直留着你不走。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弱,走路都摇摇晃晃,怎么走回去?等再歇两天,身体再壮实点,再走。那样,我们也会放心点。”

小钱一想也对,也没有再坚持。

小钱又警觉地过了两天,又有情况了。这天夜里,村外的山上,来了好多国民党兵,来来回回地翻腾,想找个什么。脸色都急呼呼、凶巴巴的。听他们讲的意思,好像是他们有人被打死了。

半夜后,镇里又传来了枪声。

小钱知道不能再藏了。

他跟老汉商量了,不能再躲了,走吧。

老汉也觉得,情况有变了,国民党更加疯狂了,小钱应该离开了。

他们商量了等后半夜再走。

老汉装着捡柴火,白天特地上山去看了下。

院门房门都半掩着,省得夜里出去再有推门的声音。

晚上,老俩口把家里所有剩下的粮食,都倒了出来,也就是一碗玉米面,做了两碗稠糊糊和两个玉米饼子。老汉和小钱一人喝一碗。两个饼子,叫小钱吃一个,再带上一个。

18.2孙大爷拼死掩护

半夜,老汉和小钱出门了。

因为村北国民党兵的活动比较多,他们先反方向往南,再往东,到尖山下,再折向北。

老汉对这一带的地形,真的是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摸着走出去。尽管地势并不复杂,但也有些平常走不到的沟壑。所以,一路上虽也躲躲藏藏,还是绕过了一些国民党兵,一个多小时以后,到了山梁。

两人在松树林里歇了会儿,看了看周围。四下非常宁静,月色朗朗,晚风清爽,草儿摇曳,虫儿鸣叫,松树都不高,但也有松涛轻轻响起。那大河就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铺在山下。谁也感觉不出,这平静之下的山林,却是块凶险无比的虎狼之地。

他们站起身来,继续往山下走。

老汉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山沟,既没在山梁,也没在沟底,而是在斜半坡往下。通常不是这么走的,老汉考虑得够周全了。

离山底只有一二百米了。这一带,大河紧靠着山崖流过,河水在月光下的波纹都能看见了,汨汨流淌的水声都能听见了,就要下到山底了。

可就在这时,当他们扶着一块大的山岩,要跳下一小段山崖时,那山岩后面,一个国民党兵拿着枪出来,端着刺刀,站在了他们前面,挡住了去路。

“想投奔共军吗?早就看见你们了。”

正在小钱一愣之时,谁也没想到的是,老汉竟一把拽住了枪口,叫一声:“下了他的枪!”

小钱上去就一脚。别看小钱已病了多日,但那兵站的不是地方,在山崖的边上,这一脚却起了作用。那国民党兵晃了两下,失去了平衡,“啊”的一声,摔到了崖下。小钱顺势把枪夺了过来。

那崖并不深,也就两人多高。摔下去的那兵大声直喊:“来人哪,来人哪!”

山岩后的草丛里,又冒出几个国民党兵,嗷嗷地叫着,冲过来。

老汉这时也急了,对小钱说:“跳下去,打死他,别管我,快跑!”

小钱纵身一跳,就跳在那兵的边上。那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小钱一刀刺上。那兵在地上打着滚,哇哇直叫。这是小钱第二次刺杀,这次可不像在海角那一次的胆怯和犹豫,他也不管曾经教过的拼刺要领,只顾得拔出来再刺,拔出来再刺。

崖上,老汉抱住了最先冲来的敌人,拼了全力,大叫:“快跑!孩子,快跑!”

小钱拔出枪,往下跑出两步,回头往上看,后面的敌人用刀在刺老汉,衣服上血渍在渗开,而老汉却死死抱住那兵不放。

老汉忽然又看见了小钱,拼着劲,说着:“跑啊,跑啊。”

小钱举枪,一扣板机,“叭”的一声,还真撂倒了一个。

趁敌人愣神的时候,小钱转身拔腿就跑。

小钱在跑,脸上满是泪水。

身后响起了枪声。

小钱回头,又是“叭”的一枪。

敌人又愣了一下,没敢追过来,只是远远地放着枪。

小钱端着敌人的枪,眼睛里又是泪水又是怒火,在草丛、石块、小树之间左右跳跃奔跑着。

就这几天的时间,小钱成长了。

到河边了,国民党兵的枪声还在后面跟着。

下河前,他又回头开了一枪,便下了河。

靠山崖这边的河水很深,是河水常年在山脚下漩出来的深潭。

小钱一下去,就没过了头顶。

小钱并不怎么会游泳,手脚乱扒拉。枪也沉下去了,他很舍不得那支枪。那是他第一次缴获的枪,那是孙大爷用生命换来的枪。他抓住那枪带,不肯放手,那枪却要连他一块儿拽下去。他还是不愿意松开手,他的眼又湿润了,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河水。

小钱用他自己的游泳姿势拼命扒拉着。水冰凉的,虽然拼尽了全力,可还是往下沉,又喝了两口水。

突然,对面也响起了枪声。

小钱真纳闷,怎么前面也是敌人。

在迷糊的眼前,飞溅起了水花,有人影跳动着,有人也跳进了水潭。

有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前拖。

他,又一次得救了。

手里还没松开那枪带。

在枪声中,小钱被拽上了岸,拖到了河堤后的小斜坡。

敌人决不敢过河来的,枪声停止了。

小钱躺在草地上,睁眼看着面前戴着红五星帽的战友们,眼泪又止不住地下来了。

他拉着他们的手,嘴唇抖动着:“我可回来了。”

那些解放军问清了怎么回事。是一团一营一连一排一班的啊,眼前这个小伙,别看稚气未脱,还真的是老大啊。他们喜欢把排行是一的,比如一团称之为老大团。像小钱这样一字到头的,还真不多。

他们是北海团的,刚接防没几天。听见枪声,看见一个人影往这儿跑,应该是在被国民党追赶。所以,他们开枪还击,又见人影进了河里瞎扑捅,便派人下河来接应,还真救回来一个战友。

“那枪怎么是国民党的卡宾枪呢?”他们还疑惑这一点。

小钱说,这可是他拼了命、孙老汉又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才夺过来的。

北海团的战友们更敬佩这位小伙了。

他们领小钱回了他们在野地里的营房。说是“营房”,其实也就是一片窝棚。吃了顿饭,好好地睡了个觉。下午,他们还派了个班长,把小钱送到了李家泊的一营驻地。

18.3胡指导无端审讯

下午,小钱到了李家泊。

尽管部队派出的侦察队失利,驻地气氛有点紧张。但大郑和纪排长他们几个见到了小钱,还真的是喜出望外,又笑又叫,又蹦又跳,抱成了一团。

胡指导员在一边,把北海团的人喊了过去。

他们几个没注意到这点,还在高兴呢。

“你是跑哪儿去了?一眨眼就不见了。”纪排长问。

于是,小钱又把他这几天的苦难经历说了一遍。

“能回来就好啊,还是你小子命大。”大郑笑着说。

看着小钱还拎着一杆美式卡宾枪,纪排长问:“这是哪来的?”

小钱挺骄傲地说:“这是我缴获来的。”

大郑的眼睛都一亮,兴奋地说:“哟,真不简单呐,两天不见,小钱都能缴获卡宾枪啦。”

一会儿,北海团的同志从连部出来,跟他们告别。

小钱走过去,连连向他表示感谢。

那位同志的神情却没有刚才的热烈,表示不必客气之后就转身走了。

连里的文书过来,找到小钱,说:“小钱啊,胡指导员找你,快过去吧。”

“哦。”小钱答应着。

大郑说:“那就快去吧,小钱。连里还真关心你呢,刚回来,就叫你去了。”

小钱高高兴兴地跟着文书来到连部边的一个小屋。

胡指导对小钱的回来,却另有一番考量,这不是他政治工作的又一个好题材么?从到一连来,自己觉得样样工作也不错啊,为什么上级领导老是看不见自己呢?恐怕还是因为没有一项突出的、能拿得出手的工作成绩。这一次应该是个难得的机会,拿出应该谁也不会有的成绩,让领导们瞧瞧,我老胡可不是一般的能耐。他见到小钱进来,立刻站起身,迎了过去。

“啊呀,小钱啊,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小钱一个立正敬礼,“报告,指导员,一班战士钱思富报到。”

“哦,哦,先进来吧。”胡并没有回礼,对文书说:“你先忙去吧。”

胡很关心地问:“小钱啊,怎么这些天才回来啊?没出什么事吧?”

小钱毕竟还单纯,没听出胡指导话里有话,急急地说着:“这几天,真是,我一辈子也没有发生过这么多的事。”

“那就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那天,我和杨定神,因为要背着受伤的包金贵,走得慢了。跟着人群,走到南门外。前面出现了国民党兵,老乡们乱了,我们几个人被挤散了。我就找不到我们的人了,把我急死了。”

小钱停下来,看看胡指导。

胡指导听得很认真,见小钱停了下来,忙说:“说,说,别停下。怎么,听说后来又生病了?”又过去给小钱倒了杯水。

小钱接过水,连说谢谢,放在了桌子上。

“是啊,在野地里,饿得厉害,也渴得厉害,熬不住,知道喝脏水要坏肚子,也熬不住地去喝。哪有杯子里这样的水啊,做梦也不敢想啊。”

“熬不住?”胡很注意这个词。

“是啊,渴得嗓子冒火,都想用手把喉咙抓破。”

“坏了肚子,又怎么了?”

“拉肚子,呕吐,浑身没劲,爬不动,最后昏过去了。”

胡又警觉了,追问道,“昏过去了以后,又怎么样了?”

“一位老大爷收留了我。”

“哦,哪个老大爷?”

“那个老大爷,后来为了掩护我,牺牲了。”

“牺牲了?那就是没有证明啦?”

胡的语调明显变了,小钱也听出来了,很惊讶,“他都为我牺牲了,现在还都躺在山上,这还用证明吗?”

没料到,胡的脸一变,说:“你的军装,哪儿去了?”

“我躲在饲养棚里时,听见国民党兵已经围在外面了,就把军装换下来,穿上老百姓衣服,好不容易才混出去了。”

胡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正色道:“你的枪,上哪儿去了?”。

小钱都有点不知所措了,竟然口吃了起来:“也……也……也丢在饲养棚了。”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就是投降变节行为!”

小钱都慌了,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难道我要被国民党抓走,才行吗?”

“你难道不知道革命战士的职责吗?革命战士在战场上只有坚决战斗,流尽最后一滴血。宁可牺牲生命,也不能丢掉武器。这个,你也不知道吗!”胡一本正经地说。

见小钱没话说了,胡指导马上紧逼着问:“你是怎么回来的?”

“老大爷送回来的。”

“那支国民党的枪是怎么回事?”

“我缴获的。”

“你的枪丢给了国民党,国民党再丢支枪给你。你能自圆其说吗?”

胡指导步步紧逼,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难以回答。这大概是审讯学里面的一个技巧(笔者不知道这应该叫什么学,或有没有这个学)。逼到最紧处,再来个摊牌。胡指导猛怕一下桌子,大吼一声:“是被国民党抓住了,再派回来的吧。让你带一支枪回来,是容易混过去一些。是这回事吧!”注意,这儿按语法虽然是疑问句,但讲的时候必须用肯定的无可置疑的语气,好让被审者顺口就答应下来。

但是小钱好像没学过(或者没看过)审讯学的书,没有按照那个顺序说下来,人都已经气得脸色发白,说不上话了。

这时审讯者要一下子就缓和下来,让被审者有个后退的余地。胡指导还真是按这一套来的,接着就说:“小钱啊,我知道你年轻,没有政治经验,一时做了糊涂事。只要向组织上说清楚,就可以了。我们组织上会考虑给出路的。”

“指导员,可不能冤枉我啊。是那位老大爷拼掉了自己的命,才救下我的呀。”

“冤枉你?你讲了个老大爷,又说他死了。叫死人来证明啊?你骗得了谁啊?”

“还有那些北海团的战友啊。”

“他们只能证明你在那儿下了河,不能证明是谁叫你下的河。”

“那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见小钱无言了,胡冷冷地说:“你不说,有人说了。”眼睛还斜斜地瞟过来。

“有谁说?”小钱不知是计,只顾急着问。

“你急什么?杨定神都交代了!”

“他说什么了?”

“嗨嗨,”胡冷笑着,“他说什么,我会告诉你吗?你好好地仔细地想想吧!”

小钱还真愣着神,想了一会儿,“我跟他没说什么呀。我们没走几分钟,就走散了。”

“你们几个是不是串通好了,拿了枪去投奔国民党。他们俩是因为我们部队看得紧,没走成。你倒是跑掉了。跑掉了,居然还敢回来。怕别人不信,还带了支国民党的枪回来。演戏演得还真像啊!”

胡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倒给小钱的那杯水也倒在了桌子上,水流了一桌,滴到了地上。

小钱哪见过这种阵势,完全给镇住了,脸色惨白,眼睛发愣,说不出话了。

胡指导一看火候已到,便走过来,拍着小钱的肩膀说:“有了错误,心里感到难过,这是可以理解的,这样的人还是可以挽救的。就怕犯了错误,还无动于衷,甚至抵触对抗。”

胡停了下来,留出半分钟的时间,等待小钱的反应。在胡看来,面前的这个小青年,不过是他政治工作的一个猎物。现在战斗就要结束了,猎物马上要就范了。

“你只要说一下,就没事了。就可以走出这个门,还是和大家在一起,又是革命队伍里的同志了。还可以休个假,回家去看看父母亲了。说吧。说了,马上就可以出去。”胡又把握着火候,指着那扇关闭的门,加上了一句。

胡指导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可以理解成他对同志的关心,也可以理解成对自己即将来到的胜利的喜悦。他对他长久以来积累的政治经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小钱突然大哭起来,“指导员,你讲的不对呀,你讲的不对呀!”

胡瞬间就收起笑脸,勃然大怒,又猛拍桌子:“钱思富,这是组织上给你的最后的机会。党的政策,你应该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屋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如果拍电视剧的话,墙上一定要挂个钟,只听那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

注意掌握时间,又过七秒钟,胡指导再一次猛拍桌子,吼一声:“给你这条路,你不走,那就走另一条路。我宣布,对你正式进行政治审查!”

胡摔门而出。

胡指导出门后,找来了大郑和宗发奋。胡指导知道有些事叫别人出面更方便。找谁呢?胡指导只需要几秒钟就想出来了。对连里的这些人,他早就摸得很清楚。谁头脑简单、很容易被利用,谁对他有求,一有机会就要表现自己、跳得很高,这些账早就在他心里,连翻也不用翻。这个本事,潘连长、纪排长就远不如他了。

在胡指导看来,大郑就是前一类,宗发奋就是后一类。宗发奋不是在海边受伤住医院了么?其实,他没有大伤,只是腿上穿透伤,破了皮,掀了点肉,没有伤及神经血管那些,前两天就回连队了。连里挺照顾他,没去班里,留在连部当文书。连里既没有“文”,也没有“书”,也就是个勤务兵吧,跟胡指导还挺合得来。

胡对他俩很严肃地说:“现在给你们俩一个新的战斗任务。我要你们对我们连的一个人进行政治审查。”

两人有点摸不着头脑:“谁啊?”

胡指导冷冷地说:“钱思富。”

“啊,是嘛?他刚回来,有什么问题?”虽然宗发奋对前几天站岗时跟小钱有点小矛盾,听到胡指导这么说,还是很惊讶。

胡指导继续冷冷地说:“在战斗中,他借机逃跑叛变,又被国民党派了回来。”

大郑更有点不信了,说:“他是这样的人吗?”

“怎么不是。你听他的名字,钱思富。钱字当头,还思念富农。什么玩意?不是反革命,还是什么?”

宗发奋似乎有点领悟,说:“怪不得,战斗打响的第一天,他就是从海边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我要他说口令,他说不上来,还要硬往里冲,这里面就有名堂哎。”

大郑还在疑惑:“啊?那,那他真的叛变了吗?”

“对组织上的意见,不要有任何的怀疑。我们已经有了证据,但是还要他自己承认。这次审查,对他是个回到革命队伍的机会,同时,对你们也是一次考验。现在是看你们表现的时候了。特别是你,大郑,其他方面表现是不错的。我也考虑过提拔你当排长,但有些同志提出了一些不同的看法,当然也不能说不对。我也觉得你在政治方面还没有突出的表现。如果你对钱思富的这次审查有所突破,能拿得下来,那就说明你在政治方面也是成熟的、有能力的,是可以在各方面担负起排长职责的。至于你,小宗,我觉得你思想觉悟高,原则性强,我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希望你这一次有所表现,表现出你的觉悟,表现出你的能力,表现出比战场上更好的表现,不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这是组织上对你们的一个特殊任务,就看你们的了。”

两人忙点头。

大郑很认真地问:“那怎么审呢?我们还没有审过人呢,一点也不会。”

“这没有什么会不会,一审就会。主要是态度严肃,要有决心。就像打仗一样,要下决心,这个山头一定要拿下来。态度一严肃,决心一坚定,办法也就有了,他也就交代了。不能有半点的温情主义,那就是对组织不负责任,对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他不负责任,没能把他挽救过来。有些问题他还没有完全交代,就是要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承认是被国民党派来的,尤其是要交代在我们连里还有哪些同伙。我们要扩大战果,把他们一网打尽,这对于眼前这场战斗的胜利,有着极大的意义。要他彻底坦白,完了,把他讲的,用纸记下来,叫他签上字,就行了。”

“是,坚决完成任务!”大郑一个立正,大声答道。

“我再补充一句,审查的具体方法,你们可以自己掌握,拿出你们的主观能动性、创造性。虽然钱思富和你们是一个排的,但他现在是审查对象,是潜在的敌人,不是同志,不是战友,要坚决和他划清界限。对他进行毫不留情的审查,这是挽救他的最后机会。对于你们俩,我再讲一遍,千万不能有温情主义,这也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要有坚定不移的政治立场。这是党组织对你们的考验,不要辜负了组织对你们的期望。知道啦?具体办法,你们自己想,相信你们是有办法的。”

“是!”两人再一次立正敬礼。

大郑俩极为严肃地进了屋里。

小钱见是大郑他俩进来,像是见到了救星,高兴地说:“大郑,小宗,你们来啦。”走过去要握手。

小宗脸一沉,说:“呸,你这个叛徒特务,快快交代!”

小钱一下子傻了,几个月来一直朝夕相伴、生死与共的战友,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呢。他转向大郑,拍着胸脯说:“大郑啊,咱俩关系这么好,你是最了解我的了,我会是那样的人吗?”

没料想大郑也是一板脸,说:“这个就不好说了。在我们革命队伍里,只讲政治,不讲个人关系。你只有老实交代一条路。”

这一下,就像几天前从海边回营房碰上小宗一个味,而且还厉害得多了。小钱着急地说着:“大郑,我冤枉啊。我是吃了多少苦,冒了多少危险,才跑回来的。孙大爷还为了掩护我而牺牲了性命。”

“啪!”谁知宗发奋想早点取得胜利,倒也干脆,一个大嘴巴就搧了过去。“这些鬼话骗得了谁啊?胡指导员说了,你就是个叛徒特务。快说!不说,老子就对你不客气。”

小钱愣愣地看着小宗,又看看大郑,刚才见面还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才几分钟的时间,一下子就变得不认识了呢。

还没等小钱反应过来,“啪!”又一个大耳光从左面搧了过来。宗发奋急于要表现自己的革命,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既不用上战场还要冒生命危险,又可以显显自己的能耐,胡指导找来的这个活真好。那天晚上站岗时,这小钱还不听自己的,这就落到自己手里啦,哈哈,宗发奋心里直乐。

“说不说?”宗发奋一把抓住小钱的衣领,提了起来,再一使劲又把他推翻到了墙角。

小钱的屁股疼得“啊吆”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弹了起来。

宗发奋一看,吓了一跳,真要打架,恐怕还打不过他,忙着大叫:“他要反扑了,他要打人了。大郑快来救我!”。

大郑本来没想动手,想着要是小钱真打了宗发奋,他在胡指导前面就没法交代了,于是就过来一个扫荡腿,就把小钱撂倒在地上,再一脚踩住了小钱的脚背。小钱更是痛得“哇哇”直叫。

大郑也狠狠地对已经倒在地下的小钱说:“说不说?不说,厉害的还在后面。”要说大郑也没搞过这一套,他怎么也会来这几下呢。这几下,那是最小儿科的了。各种各样的批斗场面,那时多了,大郑早就耳闻目睹、司空见惯了。

但对于小钱就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脑子全乱了。他完全想不出来,这世界到底怎么了,这天和地好像在飞快地旋转,都搅成一团糊糊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他走错地方了,这儿不是解放军的地方,不是一连的地方?难道世界上还有另外像小钱、大郑一样的人?还是真的是自己投靠国民党了?还是自己睡糊涂了在做梦?

又一脚踹了他肋骨上,那是宗发奋的......

纪排长和潘连长他们听到了屋里的惨叫声,都过来了,刚要问门口的胡指导里面是怎么回事,那门却开了。

大郑手拿着一张纸,兴冲冲地对胡指导说:“你给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承认了?”胡问。

“他全都承认了。”宗发奋高兴地赶紧插说话,“他是个软骨头,我才刚动了两下手,他就全都说了。说他是国民党派回来的。”

“好,他有没有交代在我们连里有没有他的同伙?”

“有,有。”宗发奋像立了大功似地兴奋地地说着。

“谁?”

“在纸上写着呢,这是他写的口供。”大郑真的还掏出一张纸,很使劲地看着上面的字,念着:“是,是......是胡,是胡什么来?”大郑不认识下面的字。

纪排长拿过纸来,很认真地看着,一脸的疑惑:“胡自豪。”

大郑一下子跳起来:“哪个龟儿子叫胡自豪,我去抓他过来。”

“呸!你搞的什么东西?”胡指导大怒。

大郑真是个大老粗。他真的是不知道他们的胡指导大名就叫胡自豪,他还没想到这一点。大郑是个简单的人,简单到了很多想法和做法,你都猜不透、不理解。所以有时候,你也别小看了简单的人。大郑就是这样既简单又复杂的人,革命队伍里有不少这样的人。宗发奋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会见风使舵、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小投机分子,在这个土壤里开始发芽了。小钱倒是不知道他是真吓糊涂了,在说胡话,还是有意识地来这一手,恐怕他还没有这个水平。也许在连里,他只知道胡自豪一个人的名字,别的名字还写不上来,就只能写这个,可能还真是这样。

潘连长对着胡指导不高兴地说:“你看你,弄了盘什么景?”(说明:“弄了盘什么景?”,为当地俗语,意思是“搞了什么名堂?”)

“弄了什么景?正常的政治审查。”胡指导不想和他多说。

“胡指导啊,你说小钱是投了国民党又跑回来的。那太可怕了,小钱不会是这种人。”纪排长说。

“你的政治头脑不要这么简单。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人,都不是我们所能回答的,要经过审查才能回答。”胡指导对纪排长有话就直说了。

“那你怎么肯定小钱就是投了国民党?”纪排长追问了一句。

“那你能拿得出证明小钱没有投国民党?拿不出证明,就不能排除嫌疑。”胡指导说。

这一句话把纪排长说得给噎回去了。纪排长也难得地着急了:“这,这,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小纪啊,我再说一遍,你们不要头脑简单了。斗争形势是很复杂的,我们要绷紧对敌斗争这根弦。”胡指导又摆出了领导的架子。“不要因为他是你们排的,就不好意思下手。”

“这跟哪个排没有关系吧?”潘连长也不同意胡指导的说法,“小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很单纯,也许他还不是个优秀战士,也许他还需要更多的锻炼,但他不可能是叛变投敌份子。我们要对一个同志负责。”

“连长啊,你也不要感情用事。我这样做,是有政策根据的。我们要加强对失踪归来人员、对国统区过来人员的审查。我们在延安整风期间,抓出了多少从敌占区过来的国民党特务啊。”

潘连长说:“对同志,一定要实事求是。这方面,我们也是有很多沉痛的历史教训。”

“我不想和你们争了。我这是对革命事业负责。我军侦察兵的失利,是有原因的啊,要警惕啊!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小钱就回来了?算了吧,这些,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出了事情,我要承担责任的,那是吃不了兜着走,不是开玩笑的。政工方面的事,你们就不要多管了。钱思富,要继续隔离审查。”胡指导说完话,转身就走了。

胡指导提到了延安整风。那场整风,其中有个部分叫抢救运动。在那个运动中,延安抓出了一万五千名国民党特务。重庆的国民党情治系统二号人物唐枞十分不解地对蒋介石说,我们在那儿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他们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