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旧情新缘

16.1 小楼房

1984年,龙头镇、民主村还有件更离奇的事。这回讲的是经大臣。

经大臣又一次落实了政策。文革中虽然没有给他定个罪名,但是按退职处理显然不当。上海有关方面来联系了,撤销原有处理,改为“离休”(说明:离休,是对参加革命较早的老干部的一种优待办法,即退下来后不但拿100%的工资,而且还提一级,在医疗、福利、疗养、用车、度假、书报等一系列方面都有特殊待遇)。并一次性发了几万元补助,愿意回上海住干休所也行。

这回经大臣跟车素花商量了。车素花说随你,愿意再去找那个小莉也不管。

提起上海,经大臣是五味俱全。上海,既是他的梦幻之地,也是他的伤心之地,不想再去了。跟老婆、儿子、孙子一起在龙头过吧。几万元钱的补助,那时在龙头是可以盖一幢二层的小楼,还花不了。

第二年,1985年的夏天,经大臣真的在北门外盖起了龙头镇的第一个小楼(那时还不叫别墅)。入住的那天,经大臣请了好几桌。从纪乡长、老潘、老叶、祖所长、肖校长、辜局长、宗发奋、祖云涛两口,到于村长、杜家骏、鲁队长、平金刚,直到彭小宾、衣春玲,龙头镇和民主村新老几代人,济济一堂,高朋满座,好不热闹。

经大臣举杯致辞,花白的短发,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从来没有看到他有今天这样高的兴致,“感谢龙头镇、民主村的老领导、老伙计、老少爷们,没想到我经大臣还有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这几十年,过得像做梦一样,今天这么样,明天那么样,总算最后有了好模样。也是靠了在座各位的帮扶。谢谢大家了,谢谢大家了。”

于村长身体不太好,还是坚持来了,也是想看看大家。他颤巍巍地说着:“也是你经乡长的福分,一样出来干革命。你看你,又去上海见了大世面,回来又盖上了小楼,连咱民主村也沾上了光,有了小楼了。”

车素花,大家又改回去叫经老太了。这时的车素花真的是老太了。她说:“看这改革发展的势头那么快,我看大家都能住上小楼,这日子不远了。”

杜家骏说:“这几年农村变化确实大,家家户户都泼上力气地干活,日子都变好了。”

彭小宾说:“政策变好了,得人心啊。大家愿意出力啦。”

祖云涛说:“关键是解放了思想,进行了拨乱反正,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否定了左倾路线,否定了阶级斗争理论,这才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宗发奋可不这么认为,他说:“这几年是有进步,但是不能因为否定文化大革命而否定社会主义;不能因为否定阶级斗争理论,而放弃无产阶级专政。”

祖云涛咪了一口酒,来了兴趣了,他说:“否定文化大革命,决不是否定社会主义。恰恰相反,正是为了正确地建设社会主义。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社会主义旗号,欧洲有东欧的、北欧的、南斯拉夫的社会主义,拉丁美洲有古巴卡斯特罗的、尼加拉瓜奥尔特加的、智利阿连德的、巴西古拉特的社会主义,非洲有埃及纳赛尔的、加纳恩格鲁玛的、刚果卢蒙巴的、埃塞俄比亚门格斯图的社会主义,亚洲有朝鲜金日成的、缅甸奈温的、柬埔寨波尔布特的社会主义,这些社会主义都是真的吗?甚至连希特勒的纳粹,就是国家社会主义的缩写。所以我们不能因为他说是社会主义,就以为是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严重教训,就是林彪、四人帮那条极左路线,在社会主义的旗号下,搞了很多假社会主义、反社会主义的东西;在革命的名义下,搞了很多假革命、反革命的东西。而我们却一时分辩不出来。”

鲁队长忿忿地说:“那几年乱杀包金贵、打死王建悟,肯定不是社会主义。”

肖校长感叹地说:“你看那样板戏,明明是文化专制主义的产物,因为前面有革命两个字,就被当成了红色经典。好像嘴里唱了革命的腔调、讲了革命的词语,就能变成革命者。唯心主义、形而上学到了什么程度,至今还有人信这一套,搞什么唱红歌之类的玩艺来迷惑无知的人。”

纪乡长说:“是啊,要把过去的传统思维转变过来,还真不容易。思想解放的道路还路远程长啊。”

鲁队长说:“解放思想确实是个关键。思想解放了,政策才会不断地调整,新的政策才会越来越符合农村的实际情况,才会越来越符合人民群众的需要。”

经大臣说:“也只有解放思想,才会解放大批干部,才会解决那么多冤假错案。没有思想解放也就没有我经大臣的今天了。”

潘场长饶有兴趣地问祖云涛:“改革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祖云涛在今天这个场合觉得没有压力,也就侃侃而谈起来了:“现在是改革的第二步,就是对人的解放。你们刚才讲的解放老干部、平反冤假错案,包括这两年对地富右派摘帽、释放国民党人员等等等等,都是着眼于对人的解放。”

衣春玲睁大了眼,说:“听你这一说,是有道理。把人解放了,积极性就都调动起来了,社会很快发展起来了。”

老叶相对来说话少一些,这时也插话说:“我们在座的人,大多数也都得了这一条的益,才从牛棚里出来了。”

纪乡长说:“听说连1965年国民党反攻大陆上来的那个代连长也给放了。不但放了,而且按他自己的意愿又回台湾去了。”

老叶问:“哪个代连长啊?”

纪乡长说,你们在新疆是不知道,我们龙头镇的人都知道。他又把1965年歼灭登陆的国民党武装特务那桩事讲了一遍。

叶丽娜听得都入了神,“你们龙头镇还真有那么多事啊?”

宗发奋又噘起了嘴,说:“但是人的解放也不能过了头啊。比方说,叫国民党的儿子办厂,成了新的资本家,又来剥削咱劳动人民,我就想不通。”

经学文插上说:“我说啊宗主任,解放人就是解放生产力。人家办了个厂,又增加了新的社会财富,又增加了就业,还增加了地方税收,咱们又没有任何损失。多好的事情啊。”

纪乡长说:“我说你呀,小宗,”纪镇长与宗发奋共事几十年,虽然常有意见分岐,但总是放在心里,很少说出来。今天是第一次以这种口吻说话,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真的也解放了思想,“你是思想解放这一关还没过,怎么会去解放别人呢?你还是死抱着过去那套传统思维,不行啦。”

潘场长也说:“我来龙头这二年,也有这感觉。小宗啊,你还年青,思想解放应该走在我们前面啊!”

宗发奋满心的不悦,但是在老连长、老排长面前又没法发作,憋得满脸发红,好在都是喝了酒,也看不出来。

彭小宾为了把话岔开,又问祖云涛:“那改革的再下一步呢?”

祖云涛想了下,说:“再下一步,就是体制的解放了,建设现代民主政治和现代市场经济。社会主义社会首先应该是个民主的社会。没有民主的社会主义,一定是个假社会主义。民主不是无政府主义,不是各人自行其是,而是让思想的解放、人的解放有一套制度保证。每一个人既能充分地行使自己的权利、表达自己愿望,又能够受到监督和制约,共同遵守社会规则,不去侵害别人的合法权益。没有监督和制约,经济上就会产生腐败,政治上就会演变成专制。”

辜局长说:“但是走这一步就不容易了。”

纪乡长说:“这是改革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步,这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了。”

祖云涛说:“是的,这一步阻力很大,所以既要积极又要稳妥,但是不能等。一等一拖,不但原有的左倾影响是个阻力,一旦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团,又会造成新的阻力。”

经大臣的宴席成了一场改革讨论会。好像就是平金刚没有宏篇大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程贵安没有来。经大臣没有请他。尽管程贵安是经大臣的老同事、老部下了。经大臣当镇长时,程贵安是财粮干事。但这几年,经大臣觉得那个程贵安左得出奇。话不投机半句多,有宗发奋一个“左派”来就够了。

程贵安退休后也没有回老家,在东南村(胜利村)租了个院住下了。他的行动更不便了,上轮椅都要人扶。当他在炕上听说老经家有这样热闹的活动而没有请他,心里的忿懑可想而知了。

16.2 小莉也来了

讲经大臣的离奇经历,倒不是他盖了小楼,而是小莉来信了。

在文革初期就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小莉,竟然来信了,而且信上的内容绝对出乎经大臣的意料:小莉解放前的丈夫找到她了。

小莉信上说,她的丈夫一直在找她,今年特地从国外赶回上海,费尽周折才找到了她。她丈夫名叫柏雅洪,当年在国民党政府资源委员会下属的一个单位当工程师。1949年时忙着在武汉一带拆机器后撤,无法赶回上海而直接南下广州,后来去了台湾,最后到了澳大利亚,从此天各一方,杳无音信。柏工程师是个性情中人,几十年始终不忘留在大陆的发妻,至今孑然一身漂泊异乡。小莉说,她丈夫要她出去重新团聚,她也愿意去,她希望能了结和老经的这段感情。她丈夫知道解放后她的经历,不但表示理解和接受,而且感谢经大臣这些年对史小莉的照应。她说,老柏还准备专程到海源来表示谢意。

老经跟车素花一说之后,赶紧回了信,说完全赞同小莉的想法。还客气了一番说,自己这些年实际上也没有照顾到多少,只是柏工程师就不用来海源了,路太远,挺费事。

谁知半个月之后,经大臣的小楼前来了一对客人。

经大臣听到敲门声,下楼开门一看,愣了。门外是一对衣着得体、提着小皮箱的夫妇。老经虽然十七年没见到小莉,但一眼就看出来了。小莉依然鲜亮,没有变老。老经跟她一比,真是差得太远太远。柏雅洪,按推算,年龄应在六十开外了,但气色、神情都不错,看起来像是一个中年人。

“小莉啊,你们还是来啦?”

“雅洪说,一定要来看看你。我想也好,毕竟也是在一起生活过了,最后见面告个别吧。”

“是我跟小莉说一定要来的。你们也是正当夫妻,要分手也要正常地分手。作为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来对小莉的照应和保护。如果不和你在一起,小莉的命运和结果也真的很难说。跟了你,一个国民党家属才变成了革命干部家属,没有遭到更多的罪。”

“啊呀,我没有多大作用啊。”老经对柏雅洪如此大度,挺有几分钦佩,也轻松了起来,“我这个干部自己,也是几次受冲击,小莉跟着我也是几次担惊受怕,几次离散。”

车素花出来了,说:“怎么在门外站着说话?快上里面,快上里面。”

这两对夫妻,一时间就像了朋友一样。

上了二楼坐下。小莉环顾四周说:“老经啊,侬(你)勒(在)格嗒(这儿)过得蛮惬意嘛。这房子在上海少说也要一百万啊。怪不得我找不到你了。”

“见笑,见笑。别看是楼房,但卫生间没有下水道,跟农村的茅厕一样,还得上外面蹲坑,呵呵。文革后期,我是找过你的,打听过你娘家,没找到。”

“我娘家是资本家成分,我哪敢在娘家啊,躲到乡下姨娘家去啦,都不敢跟别人讲。”

“我跟车素花恢复夫妻关系,想告诉你都没地方告诉。我一直在担心,怎么跟你解释啊。”老经挺真诚地说。

“我知道你是实在人,还是你们原配在一起合适。”小莉笑笑说。

“革命把我们打散了,改革又把我们重新聚合了。这几十年的经历,真是一本书也写不下。”柏雅洪说。

“现在又是恢复原状了,这段人生真是又辛酸又嘲讽啊。”老经说。

车素花插话说:“别的,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我看柏先生真是好男人,几十年在外国那样的好生活,却还是旧情难舍、不离不弃,难得的好人啊。比我家老经要强多了。”

经大臣被说得脸都红了。

小莉偷偷看了老经一眼,掩着嘴,笑了一下。

“我也是没办法啦,在那边都是洋女人,也看不上咱。”柏雅洪自嘲地说。

小莉瞟了他一眼,把脚勾过来,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老柏哈哈地笑着。

大家都笑了一阵。

“经先生啊,我还有个正事。你和小莉毕竟是合法夫妻一场,现在虽然在事实上已经分离多年,还是要有个正式手续为好。我在上海办了个你们俩确认分离的公证书,需要您亲笔签字。您请看一下。”说完从小皮箱里拿出一份文件给老经。

老经戴上老花镜,看了会,又看了小莉一眼,叫车素花拿过笔,签上了字。

柏雅洪收起公证书,说:“我知道你和经太太都是好人,是值得相信的人。我现在说句实话,我在澳大利亚过得不错,在布里斯班定居,那儿也是海边,风景气候比这儿还要好,社会又安定。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助你们移民过去。甚至你们以后的生活费,我都可以负担。”

老经看了看车素花,对柏雅洪说:“柏先生,你能有这个打算,我真要谢谢你。可是我们老俩口,其实就是对老农民。国外的现代化生活,我们是享受不了这个福啦。我和素花真诚地祝你们以后一生幸福。”

车素花也在一边点点头。

柏雅洪转头看着小莉,小莉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经学文进门上楼来了,他是听说家里来了上海客人,知道是他的后妈妈来了,怕有什么事,赶过来看看。上楼一瞧,不但没有剑拔弩张、冷眼相向,反倒是弥漫着一种友爱,心里也就释然了。尽管三十年前的上海之行,使他对他的后妈一直有着一种深深的怨恨。

一番介绍之后,气氛倒也平和,经学文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是个好小伙啊,年青有为。”柏雅洪还称赞着经学文,“应该出去见见世面。这样吧,你们不喜欢移民出去,我也不勉强了。我请你们出去看一次,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经大臣又要推辞,他是真的不想麻烦小莉俩口。经学文开口说了:“爹,柏老先生的好意,我们就领了吧。出去看看也好,对我们开阔眼界、开拓思路,进一步搞好工作都有帮助。我们龙头镇上还没有人出国去看过,这个机会也难得啊。”

“是啊,是啊,出去看看,对你们改革开放会有帮助。”柏雅洪真是想促成此行,好了却他与经大臣之间不知是谁欠谁的这段感情债。

经大臣也就答应了。只是车素花推说身体不好,执意不想一起去,最后商定小莉出去安定以后再联系,让经大臣父子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