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还乡团

16.1迟得法挨揍

董平章回家的第二天。

陶富贵看没有一个人过来交税交租,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像高增光这样被打击的地富,陆续又有两、三个跑来,使他身边有了人手。还乡团可以派上用场了。前几天,就跟余排长商量了放在今天一起动手,挨家挨户搜钱搜粮。没人住的,就砸门。搜来的东西,六四开,陶得六,余得四。

余排长当然很乐意,今天一早,就把自己的那个排带来了。

陶富贵也已经带着高增光一帮,早早地在十字路口等着了。

见余排长过来,陶便兴奋地一抬手,大叫一声:“动手!”

一场大抢劫,开始了。

迟得法,这时正在他隔壁邻居连家的院子里。

要问他跑到隔壁邻居家干什么?迟得法看着国民党兵“乒乒乓乓”地东敲门、西砸窗,知道不是好事情。眼看就要到自己家了。家里多少还有几颗粮食,不能就这样叫他们抢去啊,这可就是全家的命啊。怎么办呢?对了,隔壁连家没有人,锁着门,说不定那些兵不会进去。对,藏那儿去吧。

但毕竟迟得法手脚不灵便了,好不容易翻了过去,手里那袋粮还没找到藏的地方,只听得街巷里嘈杂的脚步声一阵风似地过来。不一会儿,连家的门就“乒乒乓乓”地直响。迟得法一阵惊慌,赶紧想再翻回自家院子,已经来不及了。连家的院门被“咣”地砸开了。

几个国民党兵看见了正爬在墙头的迟得法,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啪”的一枪,子弹从墙头飞过。

迟得法一惊,便掉落在自家的院子里,并非是身手敏捷,实在是吓得不轻。

还没等迟得法爬起来,自家院门也被毫不客气地砸开,门板被砸得四分五裂。

一个国民党兵,上来一把就揪住了迟得法,“你他妈的,还想跑,你也不看看老子是干什么的?快说,你是干什么的?”

还没等迟得法张开嘴,另一个兵说:“一定是共军的探子。”

“对啊,是共军的探子啊。”马上又有附和的。

“抓住共军的探子啦!”一群国民党兵蜂拥而上。

噼噼啪啪,一顿拳脚就上来了。

“哎哟,哎哟。我是个好人啊,我是个本分人哪!”迟得法连忙解释。

一个班长模样的人问:“那你爬在墙上干什么?”

“我,我,”到了这份上,迟得法又不敢说是怕国军抢东西,脑子一转,便不顾脸面往自己头上浇屎了,“我是爬过来,想趁没人,拿点什么东西。”

“弄了半天,抓了个小偷呀。哈,哈。”兵们嘻笑着。

那班长还在问:“那你住在哪儿?带我们去。”

“我就住这儿。”迟得法低声地说。

他老伴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看到迟得法衣衫不整、脸有伤痕,被兵们围着,不由得焦急地大声叫着:“这是怎么啦?”

迟得法挤着眼,小声地对他老伴说:“别嚷嚷啦,悄悄地吧。”

“你偷东西的事,咱就不管了。但是你家交多少?自己说吧。”那班长张了嘴。

“我交什么?我不用交。我是中农,我不是共产党那边的。我也没分地主的地,我也没分地主的房,我也没种别人的地。”

“你是不用交房交地交租,但是,还是要交税交捐的。这四年的,一起交。”

“啊呀,老总。我家里哪有什么可交啊?”

“别废话。搜!”

班长一发话,这群国民党兵,立时在屋里屋外翻腾起来。所有的角落都翻了个遍,所有的箱柜都掀了个底朝天。屋里的顶棚都撕开了,院里的草垛也推倒了。

在这个家境算是不错的家里,国民党兵也就搜到了一小袋小米和一小袋高粱。

“就这么点啊?”那班长说。

“你以为我们多有钱啊?”迟得法看着被翻了一地的家,有气不敢说出来。

“他妈的,这点也要。”

兵们拿着这两小袋,就要往外走。

迟得法急了,嘴里说着:“别拿走呀,老总。我们老俩口,就靠这点活命呀。”

“去你妈的!”那班长一枪托就把迟得法打倒在地,“没把你抓走,就算不错了。”

迟得法老俩口,坐在地上,相拥而哭,别无它法。

16.2李芹的抗争

高增光带了一帮,往李芹家的这条小巷来。

来到李芹门上,照例是狠敲门。

照例是申老汉开门。申老汉已经是急急忙忙地过来,高增光显然觉得老汉开晚了,一把推开。老汉一个趔趄,差一点儿摔个大老跤。

高增光根本没理这茬,径直往屋里走去。

走到堂屋,一闻,有年青女人的气味。

往右一转,跨进里屋,一个年青的女孩,在炕上。

那当然就是李芹。

高增光已经几年没遇到年青的女孩了。这一见,眼睛马上一亮,“啊呀,好俊的女孩啊。”

一边撮着手,一边嘻皮笑脸地上前。

“干什么?”李芹正色道。

“嘻,嘻。你还不知道,你大哥我想干什么?”

高增光一步跨到炕前,把手伸到了李芹缠着纱布的腿上。

李芹出手很快,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高增光的脸腮上。

高增光绝没想到对面的女孩会有这一手,勃然大怒,“你他妈的找死啊!”举手就要打。

李芹心想,共产党在的时候已经受了几年的气,国民党来了还要受气啊,便毫不相让,尖叫一声:“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高增光一愣,眼前这女孩,还有什么来历么?

申老汉赶紧在一边说:“李小姐受伤后,陶县长都来看过。昨天,还有两位很大的长官来看过。”

“有什么了不起,”高增光还在嚷,“我才不信!”

“你把陶富贵喊过来,你把章团长喊过来!这是方舰长昨天刚给我的。”李芹用手托起金光闪闪的十字架给高增光看。

高增光一看那金灿灿的东西,又见财起意了,伸出了手。

“呸!”李芹怒目而视,“你敢?”

“怎么啦,怎么啦?”正在这时,余排长听见吵嚷,走了进来。

一进屋里,余排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啊呀,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快别吵了,都是自己人。哈,哈,哈哈。”余排长赶紧打圆场。

“这是方舰长身边李副官的妹妹李小姐,这是新任的警察局高局长。高局长,李小姐也是受了共产党的苦,这腿是叫共产党砍的。”余排长两边介绍着。

高增光马上向李芹陪笑,“李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了,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啦。是阿哥我有眼不识泰山,在此赔礼了。”

“呸!什么狗东西,算什么自己人。”李芹还不歇气。

高增光只得悻悻地转过身去,朝申老汉使能耐了,“还有这两间,给我翻!”

“这老头的儿子,以前是共产党的民兵,早年就叫日本人杀了。”高增光身边的人在跟他说。

“不管叫谁杀的,那还是共产党。更得搜!”

放在炕上的那袋面粉,很快被拿走了。

“不能拿呀,不能拿呀。”申老汉哀求着。

“这是章团长给的,不能拿!”李芹听见了,要挣扎下来阻拦。

余排长也说:“高局长,这一家就算了吧。”

“这一家也不要,那一家也不要,你们有军粮,我们吃什么?扛走!”高增光恶狠狠地对手下说。

李芹已经挪到了房门口,想拉住拿面袋的那个人。

高增光对李芹说:“你别忘了,那老头的儿子是个共产党。你都这样子了,还为共产党说话?”

李芹说:“我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拿人不当人,我就最痛恨。杀父之仇,一定要报,但决不是对无辜的老人下手。”

余排长也说:“算了吧,高局长。”

高增光脸一横,说:“你也不过就是个排长,还管到我局长头上了。”领了他那两三个人,扬长而去。

余排长气愤地往地下吐了口痰,“呸,不知好歹的东西。”又转向李芹说,“算了,算了,你和老汉先吃着,不够了,我去跟章团长说。别跟那种狗东西计较,活该叫共产党砍了脑袋,怎么不杀了去。”

一抬头,看李芹脸色不对,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也赶忙走了。

16.3董平章的无奈

这条巷里,董平章还正准备挑上水桶扛上锄到地里干活呢,听得各处都有砸门声、叫骂声,真的像昨天西门站岗的哨兵说的,今天要有什么大搜查了?也就没敢出门,穿上了那套国民党军服。

赵玫见董平章穿那衣服,又忿忿地瞪了一眼。

董平章知道赵玫的意思,便走到了院里,等着那些国民党兵来。

果然不出所料,“乒乒乓乓”的砸门声也在董平章的院子门上响了起来。

等开得门来,领头的国民党班长见董平章一身整洁的青年军服,倒是一愣,便问:“请问,你在哪儿贵干?”

董平章答:“我是青一团劳军队队长。”

“啊,我明白了。既然都是为党国效力,那就再请为党国出份力,捐点钱粮吧。”

“老总,你不知道这几年,我们的日子不宽裕,家里真的是没有什么可拿的了。你们也已经去了几家了,应该能看出来了吧。”

“正因为东西少,所以我们才要认真搜、仔细查,多少也要拿一点。”

“你们再搜,也搜不出什么来。”

虽然董平章穿着国民党的军服,可那班长搜起来也并不含糊,照样屋里屋外翻得一塌糊涂,顶棚也撕了,草垛也推了,炕上地下更不用说。

赵玫抱着哭闹的孩子,拍打着,眼睛里冒着火花。

面粉袋和玉米面袋,都被翻了出来。

“还说没东西?数你家的东西最多,到底是个队长。”那班长还在说风凉话。

董平章说:“这可是青年军发给我们的。你看,上面还有字呢。”

“我才不管谁发的呢,我只管收钱收粮。找不到,拉倒;找到了,就带走。就这么简单。”

“你要拿走,我就去找青年军,叫他们来找你们算帐。”

“哈哈,别来这一套。青年军算个屌。别说你不过是个干苦力的,就算他们来个营长、团长的,老子也照样不买他们的帐。”

“走!”那班长一招手,那帮兵面带喜色,呼呼隆隆地走了。那两袋面,是他们一上午最大的战利品了。

国民党走了以后,赵玫气得一屁股坐在炕上,脸色发青,一声不吭。

董平章赶紧说:“亏得我留了个心眼,把面粉分了点出来,塞在炕洞里,没有被搜走,还能撑个几天。”

赵玫吐了口气,还是没说话。

16.4祖大妈遇害

最惨的是祖责成家。

陶富贵后来知道,土改时,第一个砸开他门、冲进他家的就是祖责成;牵着黄牛,拉着铁耙,从他爹妈脑袋上过的,也是祖责成;烧红了铁锅,把他老婆扒光衣服扔进去活活烫死的,还是祖责成。

陶富贵的心里,对祖责成是千刀万剐也不解狠,那天就这么把他打死了,现在想来还便宜了他。陶富贵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祖责成应该知道这血海深仇,他陶富贵不会不报,为什么会不走呢?

是对他陶富贵的藐视?是江湖本色,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是杀了这么多人,到阴曹地府,见了阎王好交代?

陶富贵想不了这么多,只想这个仇,还没完。不是还有祖责成的老婆在么,他杀我老婆,我就杀他老婆。

陶富贵带了一帮人,直奔祖责成的家来。

祖责成家的,也是刚强之人。她觉得既然跟了这个男人,就要跟着他的路走到底。她知道祖责成在外面做的事,知道那结果可能会是什么,知道老祖既然不走,他的主意是想定了的,她俩口早晚是躲不了这一关。她跟着老伴不走,也是准备好有这一天的,只不过比她老伴又多活了几天。当她被陶富贵一伙抓出来时,脸不改色,正气凛然。

陶富贵没想到祖大妈还这么硬,将她推到院子里,跳着,咆哮着:“姓祖的,杀了我爹,杀了我娘,居然还烧红了铁锅活活烫死我老婆。今天轮到我杀你了!”

祖责成老婆,昂着头,眼珠不转,一言不发。

陶富贵还是跳着,咆哮着:“给我砸东西,烧房子,一样也不剩!”

乒乒乓乓,一阵狂砸,门板、窗檩都被砸得稀烂,炕都扒了,里屋的墙都推倒了。

院子里堆起了一堆门框柜板之类的木料。

陶富贵依然跳着,咆哮着,身体扭曲了,脸都变形了,真的像鬼一样地狰狞:“捆起来!点火!开刀!”

祖责成老伴被捆了起来。

火点起来了。

陶富贵亲手拿过刀,对着祖责成老伴,一阵狂刺猛劈。可怜七旬老妇,血流如注。但还是咬紧牙关,紧闭嘴唇,啊啊了几声,便死了过去。

几个还乡团,在陶富贵的指使下,把她推到了火堆上。

烈焰跳跃着,黑烟滚滚。火焰中,尸体还在抽搐,血腥味、焦糊味,呛人鼻噏。

陶富贵瞪着眼看着,眼睛通红,一声不吭,嘴巴却在蠕动着,像在吃人一样。

火渐渐地小了,烟更大更浓,气味更呛人了。

陶富贵,一扭头,眼睛带着凶光,走了。

剩下的人,铲了几锨泥,胡乱地盖在了火堆上。

陶富贵回到自己的大院,内心的愤恨,没有丝毫地消解,反而更加强烈。

等着日头到了头顶,高增光几个喽罗,扛着几个小面袋回来。

陶富贵一看,一共才十几袋,而且还都是破布缝的小袋子,从申老汉家拿来的那袋章团长给的,算是最像样的了。

“就这么点啊?”陶富贵问。

“是的。看来,在共党统治之下,穷鬼们过的也不怎么样。”高增光答道。

“余排长那一路呢?”

“别提了。”高增光忿忿地说,“他把他搜到的,都拿走了。”

“不是说好了四六开么?怎么这样不讲信用?”陶富贵这时候居然也会想到信用。

“陶爷,这年头谁也靠不住,就得靠咱们自己哥儿们。”

“哼!”陶富贵愤然而又无奈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使劲地拍了下桌子,满心想的报仇解恨、夺回家产,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