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闲情逸致
14.1方舰长进城
章团长把指挥部,从“济成”号搬到望海教堂,已经三天了。虽然,三民主义的新政试验并不理想,甚至无从说起;虽然,青一团余下部分仍未能如愿调来,可这几天共军未有动作,战事暂时平息,心情倒也难得地轻松一些。想起来,不如叫方舰长过来一游。一则,方也应该踏上海源的土地看一眼。打了一仗,连泥也没沾过,难免有点遗憾吧。要是回黄港述职,也能说上一二三来,不至于对战场情况一无所知。再则,自己和方舰长,还能说得上话来。这年头,像这样称得上朋友的,实在是不多了。上岸两天,感慨良多,又无处可诉,所以,用无线电话约方舰长过来一叙。
指挥部已经有了一辆美式吉普。早餐后,章团长就带着勤务兵,开车来到海角西侧的沙滩上等着。
救生艇劈波斩浪地过来了,冲上浅滩,离沙岸十几米远停了下来。
方舰长还是一身笔挺的蓝色海军装,十分的显眼和雅致。因为知道要去的指挥部,原先是个教堂,所以特地还在胸前挂了个纯金的十字架。他低头看着再也熟悉不过的拍打着小艇的海浪,迟疑了起来。
章团长迎上前去,叫勤务兵下海把方舰长背了上岸。
勤务兵也偷懒,看边上有胳膊系着蓝布条、在干活的老百姓,就喊了一个过来,正巧就是董平章。
兵说:“你去把那几人背过来。这可是我们舰长,你要注意了,好生背着。要掉了水里,可有你好看的。”
董无奈,就过去了。他虽是农人出身,不避寒暑,辛勤劳作,可一生还没有干过此种下等的活。但也从未见过这样有派头的人物,不敢多犟嘴,默默地背着。
方舰长也没叫人背过,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到岸边后,便问:“小伙子,是此地人么?”
董答到:“是的。”
见董平章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方舰长问:“国军来了以后,不好么?”
旁边的国民党兵,怕他说不好听的、扫了长官的兴,接过话来说:“这是龙头劳军队的队长,是自愿来为国军服务的。”
“是吗?真是难能可贵啊。”章团长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地说着。
“你们上岸的那天,我还在地里干活,就被你们带过来了。到现在还没回家看过,还不知家里到底是死是活呢。”董平章虽不敢顶嘴,却还是忿忿地说着。
章团长有点下不了台,又是一句“是吗?”又转头问那国民党兵:“是这么多天,不让人家回去看看吗?”
那兵也不敢答,就朝着稍远一点的人喊:“班长,班长!章团长问你话呢,快过来!”
孔班长一听,赶紧跑了过来,朝章团长一个敬礼:“团长,有什么吩咐?”
“老百姓已经挺不容易,还不让他们回家看看?”
“中。等这批东西搬完,明天让他们回去一次。”
“今天就让他们回家去,明天休一天。现在钱也不好使,就一人发一袋面粉。跟你们连长说,就说是我说的。”章团长又很大方地说了一袋面粉。
“中!”
章团长忽然又想起来那天在赵村差点说漏嘴的话,赶紧跟孔班长轻声地补充了句:“一小袋啊。”
孔班长疑惑地看了下章团长,马上也轻声地回了句:“中。”
董平章几人听到有面粉,这才露出了几天来所没有的一丝笑意。
处理完这事,章团长过来与方舰长握手寒喧,“部下连这样的小事都处理不好,让方兄见笑了。”
“能这样体恤民情,真是能感动上帝啊。”
言毕,方舰长环顾海滩四周,如此之美景,不胜感叹。尽管在舰船上已服役十余年,早已看惯了蓝天碧海,但能在这海滩上一站,也是很少有这机会,十分地难得。
绵延无尽的沙滩,逶迤起伏的山峦,春风拂人,阳光绚丽,白色的浪花,金色的沙砾,层层叠叠的青山绿树。如果不是沙滩上散布的三两个弹坑、堆放的弹药、行走的兵士,真能错把杭州当汴州。
这也已经使得方舰长连连赞叹:“当了十几年的海军,都没想到海边是这样的美。要是我人老以后,能在这儿闲赋晚年,实为人生之大幸也。”
“难得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啊。”章团长笑着说道。
“上帝造物,原本就是为人类福祉,不是叫人争夺打仗的。”因为这次下船带有私人拜访的色彩,所以方舰长也完全不忌讳他的基督徒的身份了。
“哈哈,俗话说,三句话不离本行。不过,我还是很尊重基督教义的。请上车,上车。”
吉普从南门驶入龙头镇。
街上依然是一片萧条。满街的破布碎纸,随风乱转,无人清扫。家家关门闭户,悄无声息。偶有行人路过,也是神色紧张,行色匆匆。
“我这也算是进城啦?”方舰长知道龙头人自称为此地是城里,便自嘲地说,“不知共产党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肯定也不是莺歌燕舞,你看这民房破旧,无一处新建,便可知其然。当然比现在这样会要好一点。”
“陶县长也不叫人把街上扫干净点?这举手之劳的事,也想不到?”
“老陶忙着呢。哪些房是他的,哪些地是他的,都算不过来呢。”
“陶富贵到现在还算不过这个帐来?还在算那个帐!他还不想想国民党为什么不行了?”
“恐怕人在其中,就身不由己了。我看他是从眼睛到心里,都迷糊了。”章团长说。
“他忙着收地收房,那我们来干什么?”
“所以,我想试一下省党部提出的民国新政的土地处理办法。”
“能行吗?”
“不大行。无论地主,还是贫农,两头都不满意。无法折中,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我想也是晚了。矛盾已经挑起,仇恨已经种下。双方都掐着对方的脖子,都往死里整,谁能放下手呢?”
“是啊,已经晚了。”章团长也感叹着,“土改这事,是孙先生先提出来的,而且还有了一些很具体的意见。可民国以来,说是忙不过来,忙东忙西,就是顾不上土改。实际上是国民党内,有些人为自己的利益所累,不愿意像样地土改。结果,国民革命错过了最佳时机,忙着去和共产党斗。可人家共产党,虽然天天在拼杀之中,却是到一处改一处,因为他们在分田地、搞土改的问题上没有个人私利。到最后,天下被人家拿去了。其中,土改是帮他们起了大作用的。”
“可是,共产党的土改也太过分了。”
“是过分了。他们利用土改,杀地主、灭豪门,挑起农民对地主的对立和仇恨,让农民冒死替他们打天下。可天下到了手,又有谁能有资格再去评判什么呢?”
车到了十字路口。
章团长说:“已经到了老陶的门口,还是进来看一下吧。”
两人下车。
“县政府”,即陶家大院,门口的哨兵赶紧进去报告。马上,余排长出来了。他现在是指挥部和罗团长驻“县政府”的联络官,所以常驻陶家大院。
余排长满脸春风,当了联络官,情绪高得很,虽然手臂还挂着绷带,却学着很有风度的样子说:“两位长官请进。”
陶富贵也是急急忙忙地出迎,“啊呀,不知两位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章、方两位,自然也是客气一番。
跨进院门,进屋。章团长发觉,此院不但墙皮剥落、门窗暗淡,家徒四壁,几乎一无所有,而且院里屋里,地面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甚是奇怪,便问:“这地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个样?”
“嘿,别提了。”陶不由哀伤起来,“这都是共产党挖的。他们不但没收了我所有的土地、房屋、财产,还要挖浮财,找什么金银财宝。把我们赶走以后,屋里屋外,都掘地三尺。以前,我们都是上好的方砖,全被砸碎了,一块也没剩。他们是恨不能把墙都拆了、瓦都掀了。”
章团长抬头看看四周的墙壁,正要感慨一番,发觉陶富贵的身后,多了三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尤其是贴身紧靠、不离须庾的那个,脸色苍白,双眉紧锁,目露凶光,前额和下巴还有两处深深的刀痕。猛一看,真能叫人倒吸口冷气。
陶看出两位客人有所疑惑,便介绍起来,对那三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们这次反攻行动的总指挥和副总指挥,章团长和方舰长。”
三人便忙不迭地点头鞠躬。
陶对两位说:“这几个是听到枪炮声,知道我们反攻过来了,冒死从共区逃跑过来的。”
陶指着为首的那个,说:“这个叫高增光,是北山高区长的儿子。他爹是本县有名的绅士,跟我是知交。他家现在也是被扫地出门,他爹妈也都被杀了。这次是杀了看守的民兵,拼死跑了出来。我已经任命他为本县警察局局长兼还乡团团长。”
高增光向两位再点头,“请长官多栽培。我高某与共党有不共戴天之仇,势不两立。长官有什么吩咐,尽管对我高某说,我高某万死不辞。”
章团长只好说:“好,好。党国正需要你们这样的有用之才。”
陶说:“是共产党把我们逼到这一步。我们只有动狠的了。”
章团长问:“怎么?准备怎么动?”
“明天开始,挨户搜查,收房收地,抓人杀人,我们对共党也决不客气。我都等了好几天了,眼睛都等得冒出了血。现在亏得有高局长几个人过来,我能搞得起来了。”陶愤愤地说着。
“当然这是你们县政府的事,我不便过多评点。但也要注意分寸,当此战乱时期,世事纷繁复杂,不能因小失大啊。”章团长说。他也是听说了,陶富贵当众杀了祖责成,所以想提醒一下。
方舰长也轻声地说:“适可而止啊,陶县长。怨怨相报何时了。”
陶,长叹了一声,说:“要是共产党封了你家的门,杀了你家的人,恐怕你们也就不会这么说了。听说你们在赵村搞什么新政,搞得怎样啦?”
这下问到了章团长的短处,章团长也只能低声地说:“唉,也难,也难。”
陶有了底气地说:“不是我说,我早知道那一套完全是书生之见,根本行不通的。你们不想想,富人被穷人分去土地财产,那是在挖掉他心头的肉,而且还是家破人亡。反过来,你想叫穷人把已经吞下去的肉再吐出来,能愿意吗?”
高也插了句话:“现在的农村,和战场上一样,不是他杀我,就是我杀他。别的都是假的。抓住了,算我倒霉;抓不住,那就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章团长只有无语。良久,说:“好自为之吧。”
古人云,道不同,不与谋。章团长与陶之间,确实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不多时,便起身告辞。陶也未多挽留。几人表面客气一下,就出来了。
“还得上罗团长那儿去一趟吧?”回到吉普车旁,章团长对方舰长说着,其实自己也是满心的不愿意。
方舰长知道章团长的心思,就说:“那就去吧。不管怎样,礼数要到。”
余排长一听,自是十分卖力,自告奋勇当向导。
好在车轱轳一转,不费事,一会儿就出了东门,到了学校,现在的334团团部。
这儿几乎是没有汽车的,所以,吉普车的响声,没有受到哨兵的阻拦。车径直开进了操场,引来了一大群的兵士的围观。
余排长先下车,吆喝着:“走开,走开,快走开!”撵开那些围观的兵士。
却见一位长者,一袭长衫,按说不老,已然是一副老者模样,步履迟缓,神情漠然,全不顾及长官的来临,挪步往前走着。
“这是谁?”章团长很奇怪地问着。
“这是这儿中学的佘校长。”余排长答道。
“哦。”章团长应着。
佘校长似乎也听到了,侧过头来,朝章团长等微微点了下头,也无停留的意思。
章团长便也只点了下头,看着佘校长慢慢地往前,又问了句:“他没跟共产党走?”
“好像不是和共产党一路的。”余排长答着。
“跟你们好像也不热乎么?”方舰长插了句。
“是的,看不懂这种人。”余排长还是很简短地答着。他确实看不懂。
“这是社会大动荡中处在夹缝里的人,最是难挨了。”章团长说。
这时,罗团长听见动静,出来了。
“哟,稀客,稀客。”罗团长装着很惊讶的样子,“哪阵风把你们给吹来啦?”
“我把方舰长领来看看,我们陆军兄弟是怎么条件艰苦、英勇作战的。”章团长故作谦逊地说。
“是啊,是得来看看。你看你们海军穿得多神气,你们嫡系的青年军,穿的也不错。你看,我们穿的,尽是土布。这还不说,吃的,不像你们尽是白面。我们,玉米面不说,还不够数,弟兄们都喊吃不饱。”罗团长一开腔就刹不住车了,“章兄,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
章团长这一来正好碰到了伤疤上。
334团尽管和青一团都是这次行动的参与部队,但后勤给养还是按各自原来的系统。青一团隶属的青年军211师,是个虚号,并没有这个师,它实际上是直属黄港警备司令部,因此各项军需供给,充分满足,源源不断,不愁吃不愁穿,别的部队都看着眼红,心生怨气。而334团归省防二师,是由一些民团收编过来的,在国民党军的派系中算是末流,可谓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那种。所以,在各类物资供给方面,是有一搭无一搭,有时甚至连最低需要都不够。以致这些部队去骚扰百姓,军纪甚差。
“弟兄们在拼死打仗,可是我们快要连饭也管不起了。你叫我怎么办?黄港那边已经两天没运粮食过来了。”罗团长很生气地说。
章团长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问:“你们还剩多少粮食?”
“还有?还有……”罗团长其实也没个准数,转头问副官“还有多少?”
“只剩一天的了。”副官也是随口说了一句。
章团长心里有了点数,问题是存在的,但不一定有那么玄乎。
“你们总务主任呢?”
罗团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不快,赶紧搪塞了过去:“他那个人呀,满世界地跑,谁也很难找到他。”
“管事的人都找不到,这事怎么办?”章团长问。
“我知道,你们青一团,有的是。搬点过来就是了。再不行,我打个欠条。可以了吧。”
章团长深知此人无赖成性,绝对不能让他给粘上,不然就甩也甩不掉啦。
“这样吧,我立即向汪司令报告。你也立即向你们师部报告。我想,不至于真的会让在前线打仗的士兵饿着肚子吧。”
话讲到这儿,罗团长反倒有些迟疑了。
“好,好。”他哼哼着。
太阳快到头顶了。
罗团长问副官,“你看下厨房里还有点什么?”
副官答道:“除了糊糊,就是昨天剩下的玉米饼了。”
“唉,这叫我怎么招待你们俩位哟。”罗团长的脸竟然有些哭丧了。
章团长当然看得出来,各人一块小天地,不喜欢别人插进来,便说:“不用麻烦啦,罗团长。我那儿都已经准备好了,罗团长要是有雅兴,不妨跟我们一起去吧。”
罗团长哪里会肯去,推说:“我这儿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能离得开啊?”
“那咱们也不便多打搅了。”
章、方两人辞别上车,罗团长送行,一番客套自不必说。
14.2探访李芹
走出学校,章团长对方舰长说:“我们上李策家去趟吧?”
方说:“好啊,我正想去看看呢。”
余排长在边上一听,倒也积极,马上说;“我来给两位长官领路吧。”
两位都说,好。
离开东门外的学校,要到李芹家,按说还要从镇里十字路口走。两人懒得再从陶家门口过,便从城墙外绕行。但那根本不是汽车走的路,是上山种庄稼、牵牲口的道,汽车上去,当然是颠簸不堪,有时不得不干脆往庄稼地里开。
坐在后排的方舰长,颠得屁股都跳了起来,“哎哟!”
“这比船上颠得怎么样?”章团长故意问道。
“完全是两码事。我不晕船但是晕车。”方舰长答道。
章团长安慰道:“好在不远,马上就到了。”
吉普车转了一大圈,又转到了西门,几人才下车,往李家走来。
几人穿过寂静的小巷,拐了两个弯,余排长指着前面说:“就到了。”
方舰长突然说:“咱们一点东西也没带,两手空空去,不好吧?”
章团长也猛地想起这事,“我们这些人,这方面太粗心,怎么没想到呢。这怎么办?”
章、方两人环顾四周,别无他法,同行的几人也想不出法来。
最后,方舰长说:“这样吧,我也豁上了,把这条金十字架给她吧。”
章团长知道这是很贵重的,便说:“这太贵重了不说,这十字架,对于你也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吧。”
“是啊,这是我从英国带过来的,我一直很喜欢。但我把它送给受苦受难的小李姑娘,也表示了基督对她的爱,愿上帝和她在一起。”
“那也好。”章团长说。
来到李家的门口,余排长上去敲门:“李小姐,李大小姐。”
开门的依然是申老汉,只是不再惊慌,而是惊奇,心想怎么又是一大帮当官的,“长官,是找李小姐吧,请进。李小姐在里屋。”
李芹的气色好多了,她原本也是个不错的女孩。才几天的时间,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嘴唇已有了些红晕,换上了几年都没能洗干净这回才洗净的衣服,长发也梳得很整齐,头上的发夹比银子还亮,几颗钻石般的红玻璃闪烁着光芒,显露出李芹原有的气质,只是腿上还缠着很多纱布。见几人进屋,她正想从炕上挣扎着下来。
方舰长忙上去阻止,“别动,你这伤,在好之前,可不能动。”
章团长说:“你就是李副官的妹妹吧?这位是你哥哥舰上的舰长,方舰长。听说你家的事了,特地抽空来看看你。”
方舰长忙说:“这位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章团长。”
李芹望着两位长官,心里充满感激,连说:“谢谢,谢谢,谢谢你们能来看我。可是,你们来晚了啊……”话还没讲完,语音已经呜咽,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令尊大人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们都非常难过。”章团长说。
“他们共产党要分地就分地吧,为什么要杀人呢?为什么呀……”李芹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李姑娘,请节哀。上天是有眼的,好人终究是会进天堂的。”方舰长一时拿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她,只好拿出天堂来说。
李芹说:“我只是个农村的女孩子,并不懂得多少道理,也不知道共产党、国民党的。但是,我恨那些拿人不当人的人啊。”
章团长见申老汉一直站在堂屋里,就问:“这位老人,是谁呀?”
李芹说:“这位老人,姓申。土改时,我们家被赶出来,他们老俩口,分到了我们这屋。”
章团长很惊讶,“怎么现在还住在这儿啊?”
李芹叹口气,说:“他们也是苦命人。大儿子虽是共产党的民兵,却是为打日本,被鬼子杀的。小儿子还不知跑哪儿了,就剩他们老俩口,也是一无所有,没有去处。我没叫他们走,就在这儿一起过吧。”没想到刘子录们想象的“民国新政”倒是在这个院子里实现了。
方舰长颇为感动:“你做得很对,李姑娘。这就是基督的精神啊。”
李芹又眼望着方舰长,说:“方舰长,我这辈子已经残废了,本来也就没指望什么。如今,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牵挂,就是我的哥哥。我请求方舰长,能多关照点我哥哥,多帮衬点我哥哥,他是我们李家唯一的一条根了。”
方舰长说:“李姑娘,这事情,你尽管放心。你哥哥李策是个好青年,不但技术好,而且人品也好。大家都很称赞他。他将来是会有出息的。你可以尽管放心。”
章团长又说:“李姑娘,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走路又不方便,还是去船上吧,万一有情况也方便些。”
李芹说:“谢谢你们了。我哥哥也叫我上船去,但我想,还是不去了吧。去了,给你们添麻烦。你们是办大事的人,我不能去麻烦你们呀。再说,我们海源有个规矩,女人是不能上船的。”
方舰长笑了:“这个规矩,就不必要了。在英国、美国,女人不但能上船,而且还有女船长呢。”
章团长说:“你现在不上船也行,在家里面住,能习惯些。但是,如果局势有变化,要赶紧过来。我们也会想着你,到时会派人来接你的。”
方舰长说:“我也会想着你的。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李芹说:“还行,好在没感染。你们的医生也来看过,说看来没伤着骨头,慢慢养着就行了。”
方舰长说:“好。过几天,我叫医生再过来看看你的腿,千万不要感染了。”
章团长说:“你现在,吃饭怎么解决呢?哪来的粮?”
李芹说:“瞎凑和呗。”
章团长四下看了下,没看见饭碗,就跑到堂屋去找。在灶台的一角,看到两个破旧的饭碗,里面是已经发黑的树叶、地瓜蔓和粗糙的麦稃。
章团长问申老汉:“这是你吃饭的碗吗?”
“是的。李小姐也是吃的这个,那个碗就是李小姐的。”
章团长有些凄然,拿着碗,进里屋,问李芹:“这就是你吃的饭?”
李芹淡然地说:“是的,是我的碗。现在大家都是在吃这个。”
方舰长一看,十分诧异,说:“哎呀,李策怎么不跟我说一下呀。”
章团长跟后面的随从说:“马上扛袋面粉过来。”
李芹轻声地说:“如果可以的话,也给老汉一袋吧。”
章团长说:“行,可以。副官,那就干脆搬三袋过来。”
方舰长说:“李小姐真是个好人。我们这次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我把这个十字架送给你,愿基督的光芒能永远照耀着你。”说着,就把金十字架从脖子上取下来,递到了李芹的手里。
李芹虽然从没见过什么金银财宝,但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很值钱的东西,便推辞不要。
方舰长很诚恳地说:“东西不在贵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李姑娘,不必客气。这十字架,是我们基督教的一种象征,让我们都追随基督的教诲,去寻求光明。我想,你可以是个很好的基督教徒。”
李芹这才不再推辞,很虔诚地接过这金灿灿的十字架,很郑重地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说:“好的,方舰长,我听你的。”
章团长说:“李姑娘,我们就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啊。有事就说。”
李芹还想下炕,大家都没让。
李芹在炕上,向窗外再三喊着;“方舰长,走好啊。章团长,走好啊。”等他们走出院门,眼泪又不住地流淌在她的脸颊上。
出得李家,章团长说:“往前路也不远了,车也不好走,我们走过去吧。”方也点头。
众人走出小巷,余排长见他们要上望海山的指挥部去,便对他们说:“我得过去对西门的哨兵说一下,等会你们扛面粉进来,不至于有误会。恕不奉陪了。”
章、方见此,也不便多问,就让他去吧。
一段往上的山路。地上杂草丛生,山坡上稀疏的杂树,虽然无人打点,却也枝繁叶茂,满眼是鲜嫩的翠绿。一股青草的气息,沁人脾肺。碎步慢行,时而还能从草丛中惊起一两只小鸟,扑楞着翅膀,腾空而起。完全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山野景象。
方舰长很少有这样踏入山林的机会,眼见这自然景色,脸上便从现实斗争的烦扰中解脱出来,露出几分欣然,不由得又要赞叹起来。
还没等张嘴,章团长脸色却沉重起来,指着不远处的小山梁说:“李策的父母,就埋在那儿。不去看一下么?”
能不去看么?章、方两人都是以能体恤下属为自律的人,既已到此,当然要去一谒。
两人过去,还未走近,腐臭味扑面而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着。再走近,那片被践踏的草地上,厚厚的血污已经变成了黑色。地上还有些残留的衣片。
章团长指着一堆石块,说:“那,就是。”
方舰长,看着,无语。走到边上,采了几朵小小的山花,蓝的,黄的,放在了石堆上。
两人又默默无语,伫立了一会儿,心里也都十分地哀伤,不仅是为李策的父母,也为自己的父母。此时,自己的父母呢?家书难托,生死无告。
转回头,又是默默无语地走了一段。
方舰长先开了口,“唉,为何要搞成这样呢?”
章团长说:“是啊,革命有时需要采取暴力的方式,这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但是万万不能搞成,革命就是暴力,暴力就是革命。当革命革到人的命不值钱了,那也就不是革命了。蒋先生指责中共说:共产革命是‘鼓动所谓无产阶级本身的利益,打倒其余的各阶级,所以他们的革命是出于恨。’‘以恨为动机的而实行的革命,不仅在革命的过程中会发挥残狠的行为,就是在革命胜利后,社会也不能消灭仇视嫉恶的现象’他还说,‘盖本党立场,不认阶级,反对斗争,关于土地分配,自应辟特别途径,以渐进于耕者有田’。”(引文请见:《蒋介石——一个力行者的思想资源》,黄道炫、陈铁健,山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
方舰长说:“唉,话好说,做起来难啊。老蒋讲的这些话,他自己也没能做到。国民革命、三民主义,当初是孙中山先生高举的旗帜,如今在老蒋手里,又还有几成光彩?”
章团长说:“不但是三民主义变了味,社会主义何尝又不是这样。当初在欧洲出现的社会主义,原是以人本人权为中心,是民主的人道的社会主义。所以,连孙先生也曾坦言,自己就是社会主义者。甚至还向第二国际领导人表示,要把中国变成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三民主义与社会主义是一脉相承的。连我也动过心,去相信社会主义。可是,现在连希特勒都号称是国家社会主义,史太林又打出了共产社会主义。在社会主义的旗号下,反而是专制与暴力横行,完全违背了社会主义的基本原则,都是些彻头彻尾的假社会主义。”(说明:当时将斯大林译为史太林)
方舰长接着说:“不瞒你讲,我在英国几年,也关注过社会主义的观点,甚至还去参加过英国工人党的一些群众活动,但就是有很多问题不明白。最终还是选择了基督教。宗教有个好处,就是只管信仰,不管政治。”
章团长笑着说:“就怕到时候,你不管政治,政治却要管到你头上来。再往前走,你就明白了。”
14.3宗教与社会主义
再往前走了一段,就到了惠民寺。
惠民寺,现在是青一团的物资仓库。船上搬下来的东西,先堆在沙滩边,董平章他们就是干这个活。而后从西门外,不进镇,运到这儿。
惠民寺,从外面看,还是庙宇的模样。两人进去看了下。进里面,已经与普通房屋无异。那些菩萨不但早已荡然无存,连底座也毫无踪影了,在激烈的社会动荡中,这些东西好像也没有了它们的立足之地。
章团长虽是军人,却并不是武夫。他又开始发议论了,在他觉得可以一谈的人面前,还是很喜欢说话的。
“佛教,在中国信徒众多,香火绵延千余年,可惜在历史变迁中发挥作用始终不大。”章团长说。
“是啊,这主要是在于佛教的主张过于中庸,比较消极。”方舰长对宗教还是有点研究的。“它主张安于现状,无欲无为,四大皆空,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甚至忍辱退让,这对于平常年份的底层贫苦百姓能有些精神安慰,以安贫乐道维持社会稳定。但在动荡时期,它既不能引导人们与恶势力抗争,又不能参与到社会进步的潮流当中。所以,在世界历史中,它是步步衰退,只有无奈。”
“难道它对统治者也没有帮助么?”章团长问。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统治者。佛教说,‘助王化于治道。’可中国历史上,有过几个王道呢?”
“那佛教对我们就挨不上了?”
“也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也会求助于佛祖,求它保佑平安。在中国,失意官员,落魄文人,和向前无望的人,改信佛教的多了。你看连陶富贵这样要拿刀杀人的人,在被共产党扫地出门之后不也说是信佛了吗?”
“我也会到那一步吗?”章团长大为不解。
“我不是说,你会沦落到那一步。而是说,有时候,无佛真的不如有佛。佛,在狂风巨浪或是空寂旷野中,或许是最后一点精神维系。”
“你这讲的,真还有点佛家哲学的味道。”章团长说。
临出寺门,方舰长又回头看了下房舍,停下了脚步,端详着什么。
章团长也朝着方舰长的眼光看去,并无什么显眼的东西。便问:“看见了什么呀?”
“你看,还有字呢。”方指着一根房柱上还残存的一些模糊字迹,慢慢地走了过去,仔细地看着。
章团长也跟了过去,渐渐地看出意思来了。分明是这样一行字:
“世上事不了事以不了了之”
章团长心想,方舰长是留洋出身,对这些古文未必能读得下来。
还没发问呢,未想方舰长已经念了起来:
“世上事,不了事,以不了了之。深刻啊,深刻啊,说得多深刻啊。”一边念,还一边频频点头,表示佩服之极。
章团长也觉得此话极有道理,说:“佛教里的一些话,还是很有哲理的。只怕我们最后,想不了,也难啊。”
当然,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六年后,这行字被一个著名人物看上,成了他叱咤风云一生的最后结尾。
出了惠民寺,再上行一段路,在望海山的半山腰,有一片小空地,这儿就是望海教堂的所在地。
一个小小的却又是标准的教堂,虽是青砖黑瓦,在春日的阳光下,倒也轮廓分明,熠熠生辉,显得十分的精致。哥特式的尖顶映衬在蓝天之下,很有一种庄重而又新鲜的感觉。教堂不大,长约三十多米,宽二十来米,砖砌到顶,建于十九世纪末,是黄港大教堂派人过来建的。但只过了十多年,在义和拳之乱中遭到洗劫。洋传教士得到消息先跑了,教民们却被杀了不少,没死的也被驱往他乡。如今,只剩了空壳,不但门窗没了,连门窗框都被撬得一干二净,拿去当柴火烧了。亏得拳民们不想沾上洋人的血光之灾,不然,这砖墙瓦片也会被拆光,拿去垒自家的院子。
方舰长作为基督教徒,当然非常地感慨,“基督教在中国的道路,十分地艰难曲折。然而,中国的社会发展,正是少了这一课,少了这份精神养料。”
章团长说:“是啊,民主的社会主义,之所以首先出现于欧洲,这与基督教在欧洲的发展,是有联系的。”
方说:“是基督教思想为社会主义思潮的兴起准备了暖床。尤其是宗教改革的开展,实现了基督教的世俗化,为欧文、圣西门早期社会主义思想的诞生,提供了条件。”
走到教堂门口,方舰长拍了拍门垛的灰砖,说了声:“嚯,还挺结实。”
章团长说:“那时候,房子的质量倒是不错。到现在,好像还没有漏水的样子。”
方舰长抬头细细地端量这小小的教堂,不禁触动了心灵的深处,嘴里哼哼起只有他才会唱的教会歌:
“罪恶忧愁不容再长,
世途荆棘消亡。
上主公义,无限荣光,
诸天万物歌唱。”
章团长听着也听感慨,“没想到方兄还有如此雅兴。其实,我也挺喜欢歌曲。你来听我唱一段我年青时喜欢的革命歌曲吧。”
章团长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竟然也唱了起来:
“热血滔滔,热血滔滔,
像江里的浪,像海里的涛,
常在我心头翻搅。
只因为耻辱未雪,愤恨难消,
四万万同胞啊,拼着你的热血,去除强暴!”
“这是首什么歌啊?”方舰长问。
“这就是黄自写的‘热血歌’呀,我就是在这首歌的召唤下,想着要去参加国民革命的。”
两位的歌声,赢得了在场的几个军人的小小的掌声。
进得门来,中间是三张方桌,铺了些地图、纸张,往里靠窗的地方,一侧是发电和通信设备,另一侧是几张行军床。
忽然,从两张床的中间,伸出了一个小脑袋。
方舰长颇为惊奇,问:“这儿,哪来的小孩?”
章团长说:“嘿,还是那段伤心事。李策父母被杀的那天,活下来的,除了李策的妹妹,还有就是这个小孤儿了。”
方,怜悯地看着小孩,在胸前划着十字,喃喃地说着:“可怜,我的上帝。”
他走过前去,伸手想去抚摸孩子的脑袋。谁知,小孩惊恐地直往后退。
方疑虑地看着章团长。
章团长说:“这孩子是吓怕了。什么也不会说了,只会说:死了,死了。”
“是谁家的?”
“听李策妹妹说,是一个姓辛的地主人家的。连个名字也没有,只许叫‘狗’,我们也只好叫他‘狗狗’了。他家里的爷爷奶奶,土改时被锄掉了。这次,是娘俩个。小孩的爹,在外面,是个党国军人,已经几年没有音信,不知死活,跟我们一样是天涯沦落人。只不过,我们比他要好一些,我们总还有妻子儿女在身边。”
方说:“唉,暴力带来多少惨剧。敌人也是人,下手不能这样狠。基督说,要博爱,也包括要爱你的敌人。”
章团长说:“要去爱自己的敌人,恐怕也有点过,难以做到吧。”
方说:“当然,对基督教义的理解,也不能片面,不能绝对化。基督教在中国一直受到很大的压抑和扭曲,有些是义和拳式的直接打击,有些是装扮成基督的邪教,比如像洪秀全的长毛。基督的基本精神,是博爱。博爱,是和民主、自由、平等相联系的。博爱,就是尊重人的基本权利,尤其是尊重人的生命的权利。社会变革,不能采取剥夺人的基本权利、甚至轻易剥夺人的生命的方式,以一种暴力代替另一种暴力。”
章团长说:“咱们坐下,慢慢说吧。今天,是难得有这个时间,很想听你说说。”
两人在方桌旁坐下。勤务兵递过茶来。
章团长说:“你说的博爱,是挺好。但是,在中国,缺少这样的社会环境。相反,暴力在中国却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中国有庞大的流氓无产者群体,他们一无所有,最希望改变现状,他们在反抗压在他们头上的权势时,无所顾忌,极为勇敢,但同时又表现出极大的破坏性。”
方舰长说:“有些武侠小说,往往在推波助澜,过分地张扬他们行侠仗义的一面,一味地鼓吹复仇,而掩饰了他们反社会的一面。”
章团长说:“这批人容易被煽动,容易被利用。在改变旧框架的时候,往往从很狭隘的角度出发,不顾社会规则,不讲社会进步,不分青红皂白,造成极大的社会动荡。”
方说:“这种时候就需要宗教出来发挥作用。宗教对于一个社会是需要的,尤其是在一个激烈动荡的社会里更是这样。它对社会矛盾能起到稀释、缓冲的作用。中国的佛教从印度传来,有先天不足,在社会风浪中没有起到足够的影响,不象它在自己的发源地可以成为非暴力斗争的社会基础。在中国,社会矛盾一旦起来,就会越演越烈,以暴力对抗暴力,最终弄得不可收拾。很多农民暴动,最后都成了这个局面。不管是以伪基督面目出现的太平天国,还是肆无忌惮地反基督的义和团,看起来很慷慨,看起来很正义。实际上,不但没有推动中国历史的发展,反而给已经很混乱的中国社会添乱。非但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反而加重了社会灾难。”
章团长说:“当社会变革需要采用暴力革命方式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好分寸,注意限制它的消极面,防止暴力手段无节制地泛滥。不然,真是连基督也没办法。”
方说:“要做到这一点,就是要明确,革命的目的,不只是要改变一个政权,改变一个领导人,而是要改变不合理的社会体制,改变权力结构。”
章团长说:“是的,革命的目的是要还权于民,不是从一个人手里抢过来,转到另一个人手里。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很多,英勇激烈,不断地改朝换代,看起来很热闹,历史却踏步不前。原因就在于此:只换演员,没换剧本。”
方说:“中山先生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换了剧本。他的三民主义的核心,也就是还权于民。但是,到了蒋先生那儿,还是要把权力捏在自己一个人手里。”
章团长说:“其实,也难怪他,这样做的又何止于他。严格来讲,我觉得,对中国古代的社会性质,与其叫封建社会,不如叫皇权社会。在皇权社会里,权力是高度垄断在皇帝一个人手里。而封建社会,是分封制,是分权的。两者的社会发展不是一个途经。应该说,秦始皇是个历史罪人。从他开始,自称皇帝,实行专制独裁,其影响延续至今。中国古代社会就是个皇权专制社会。在这种皇权体制下,农民革命的目标往往就针对着最高权力,推翻皇帝。革命的手段也就只能采取暴力的方式。最后,谁打天下谁就坐天下,成千上万的牺牲,不过是造就了一个新的皇帝。别人压迫他,他不干;等他压迫起别人来,却比谁都厉害。”
方说:“我也一直在想,英国的农民运动为什么没有起来杀皇帝,没有采取改朝换代的方式。虽然,克伦威尔时期取消过帝制,后来又恢复了,难道这就是革命党人所指责的不彻底性?”
章团长说:“其实,我觉得,还是有句话说得好,善治在于妥协。不妥协,何以善治?”
方也说:“英国的几方政治势力,经过妥协,虽然一直还有王位,保留了君主立宪制,但却给英国的社会发展,带来了几百年的有利环境。改良比起革命,往往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章团长说:“我们中国则不然,它既是个保守的社会,又是个偏激的社会。因为保守,它很难接受和跟上时代的进步。因为偏激,面对社会矛盾又往往容易走极端。保守来自于孔孟之道、封建礼教。偏激则来自于中国有个庞大的流氓无产者的社会基础。尤其可惜的是,我们中国前不久失去了一次很短暂的历史机遇。民国三十五年的宪政运动,因为老蒋的不妥协,坚持什么‘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这些独裁专制的东西,使国共两党失去了最后和解的机会,也使中国失去了一次走向民主社会的难得机会,反而给对方有搞这些的机会。”
方说:“不知中共在拿到政权以后,在限制和改变暴力革命影响、发扬民主方面,会有多少作为?这个新的政权,对于我们,又能有多少希望呢?”
章团长说:“应该说,他们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民国三十三年夏,中共领袖人物毛泽东在回答中外记者团时说,‘中国是有缺点,而且是有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一言以蔽之,就是缺乏民主。’(请见:“解放日报”,1944年6月13日)想来,等他们当权以后,应该是很关心民主问题的吧。而且,他还说了,‘人民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思想、信仰和身体这几项自由,是最重要的自由。在中国境内,只有解放区是彻底地实现了。’(请见:“论联合政府”,《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他们的另一个领导人刘少奇说得更明白,他说:‘共产党要夺取政权,要建立一党专政。这是一种恶意的造谣和污蔑。共产党是反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但并不是要建立共产党的一党专政’。”(请见:《刘少奇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1年)
方说:“但愿如此。不过,他们说的话能算数么?我记得他们曾经把美国也说成是天使一样,他们的《新华日报》在讲到美国独立纪念日时说过这样的话:‘每年这一天,世界上每个善良而诚实的人都会感到喜悦和光荣;自从世界上诞生了这个新的国家之后,民主和科学才在自由的新世界里种下了根基。一百六十七年,每天每夜,从地球最黑暗的角落也可以望到自由神手里的火炬的光芒,——它使一切受难的人感到温暖,觉得世界还有希望’(请见该报1943年7月4日社论)。这才几年时间,又把美国骂得狗血喷头、畜生不如。这算什么呢?革命者啊,长于政治,往往也短于政治。这分寸也难把握,玩过了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章团长不无忧虑说:“如果这样就麻烦了。国民党已经灯枯油尽,行将灭亡。但愿共产革命不是又一次李自成、洪秀全式的农民暴动。共产党要是再过分,我们还指望什么呢?”
方说:“那就是照刚才庙里面的那句话,世上事,不了事,不了了之吧。总不能像陈布雷那样去自杀吧。”
章团长说:“自杀倒不至于,我是决不会自杀的,这一点,可以相信我。这时候,我想起了,我挺敬佩的一个老乡,沈从文先生。他从一个半吊子军人,到一个知名作家,现在又弃笔隐身。在巨浪狂涛面前,能做到这点,实在不容易啊。”(说明:沈先生在1949年北平解放后也自杀过,只是章团长那时还不知道。)
正说到兴致,勤务兵报告,饭好了。
章团长还想再说,门外又进来一批军官,直吵吵:吃饭了,吃饭了,今天来客人,可以吃好饭了。
章团长也哭笑不得,只好罢了,对方舰长说:“那就吃饭吧。不过,刚才的话,给我印象真的很深刻,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一点不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