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貂场

随着改革春风的频频吹拂,人们的生活正日渐发生重大变化。

这年的春节,1983年的春节,杜家骏家买来了全村第一台电视机,日本产的NEC。除夕晚上,因为想看的人太多,杜家骏干脆把它搬到西北场院,放在叠起来的两张桌子的上面。尽管只有12寸,还是黑白的,尽管场院上北风呼呼,雪花飘飘,可是男女老少还都站在那儿,昂着脖子,跺着脚,津津有味地看着第一台春节联欢晚会。看不见的人,就在那儿听着。著名花鼓戏演员李谷一唱的“乡恋”,把人听得入了迷;姜昆说的相声,又把人笑得乐开了怀。这就是新的生活啊。杜家骏特地安排几个老大爷老大妈坐在第一排。王大妈看着电视,愣是想不通,这么点小的匣子,人是怎么装进去的,又怎么会在里面又蹦又跳的呢?

杜家骏这时想得多了,决不是看个小电视的问题。

他感到民主村遇到了历史性的机遇,该怎么用好这个机会,使全村来个大发展。他总觉得应该有个新思路,才能有新发展。民主村的发展思路在哪儿?那天肖胜利想要去学捕捞的话,对杜家骏有很大的启发。

他自己在家拍着脑袋,连说:“蠢啊,蠢啊,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过完年,他就带着村委会的班子到北海沿去参观学习。看看人家,比比民主村,差距太大了。同样是靠着海边,人家是海里去捕捞,海边搞养殖,岸上有水产品加工,不要的鱼头杂碎还可以喂貂,那个皮毛比鱼还要值钱。一个大海,能有多少活,能养多少人,能创造出多少财富!以前就知道死啃那一亩三分的黄土地,就不知道上那蓝色的大锅里面去舀一勺。

回来后,村领导班子进行了热烈讨论。

鲁队长说:“看人家真是不错。照这样搞,三年时间,咱民主村也能家家都有电视,不用都挤到老杜家去看了。”

“到那时,就不是电视机的问题了。”彭小宾意气风发地说。

“还能怎么样?”杜家骏有点不解地问。

“我们要把民主村建成社会主义新农村,一个社会主义的示范村。”彭小宾还真有点锐意进取的劲头。

平金刚有点忧虑:“事情是好事情,可不好做。资金呢?技术呢?谁懂?谁会?要好搞的话,早就搞了。究落实。”鲁队长说。

“你们研究吧,我是不明白这些了。”车素花已经快七十了,虽然身体还不错,也关心大队工作,但是要研究这些新问题,确实是勉为其难了。

“我看,我们先定下搞不搞,再说怎么搞。”杜家骏说。

“搞,当然搞。”鲁队长说。

一番商量讨论之后,决定先搞个养貂场。因为搞捕捞,要买船,资金量比较大,一时搭不够。先缓一步,可以叫肖胜利先到北海上人家船上去学一年。而建个养貂场前期投入少,沿海几个村的鱼杂碎现在都没利用上,白白浪费,饲料来源比较好解决。最主要的是技术问题,眼下村里没有一个人会,村委会决定公开挑选,看谁能挑起这个担子。

彭小宾夹着一张大纸,在村委会(还是原先的大队部)门口的告示栏里抹糨糊。一会儿就有人看见,围过来了。

彭小宾正在贴着呢,皮安已父子凑在最前面。皮安已问:“这又是什么事呀?”

还没等彭小宾贴完,皮高深就念上了:“公开招聘养貂技术和管理人员的通知”。

“怎么?养貂?这是怎么回事?”皮安已问。

这时围上来的人就更多了。彭小宾向大家做了一番解释。

“哟,咱们村要办貂场啦!”

“好啊,是得搞点副业啦,光指着种那点粮,才能卖几个钱?不行啊。”

大家议论纷纷,都在说好。

“那我去报名,上外面去学门技术。”皮高深说。

“别,你那么死心眼。真要是好事,还能轮到你啊,还能贴在墙上到处找人啊,不早就有人去啦,还等你啊。”皮安已遇事想得多,有时想得也可能过多了。

“说得也是啊。”邬大妈又插话了。

“那个貂是个活物,天天要吃东西,一天也不能断食,比养孩子还要操心呢。小孩感冒,还能摸个脑门,知道是发热了,去找衣春玲要袋小柴胡回来冲水喝。这貂要是感冒了,你能知道?它那个小脑门能让你摸?”皮安已说得好像在理,说得皮高深也搭不上腔了。

秦德才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露着大黄牙,说:“这水貂啊,我知道,就是跟黄鼠狼一样。放个屁可臭哩,就算放在南海沿养,也能一直臭到大北山。到那时,能臭得咱在屋里都呆不住人。谁去养貂,身上能臭得娶不上媳妇。”

“我可不信你说的,还是你的嘴比黄鼠狼还臭吧。”邬大妈回了一嘴。

“嗨,看你说的。到时候,要是水貂不臭,我把铺盖卷都送给你。”

“呸!你那铺盖卷扔到街上都没人要,扔到炉膛里都臭得点不着。”邬大妈是不屑秦德才的。

“哈哈,哈哈。”大家一乐都散了。

可是秦德才的臭嘴还是起了一点作用,通知贴了好几天,也没人来报名。

杜长贵问他爹:“也没人来报名,这咋办?”

杜家骏说:“没人去,就你去。”

杜长贵一愣,说:“我这会计干得好好的,怎么去养貂呢?”

“别人不理解我,你还不理解我。别人不支持我,你还不支持我。这不光是支持我一个人,而且是在支持民主村的发展。革命战争要牺牲个人利益,搞改革开放,有时也要牺牲一些个人利益。何况这点个人利益算什么,大不了,就是不坐办公室而已。”

“那报酬怎么说?”儿子问。

“那有怎么说,记工分呗。”当爹的没多想。

“这哪行,怪不得没人干呢。又要掌握那么难的技术,又要多出那么多力、操那么多心事,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那些貂死了怎么办?”

“还真没想那么多。你说怎么办?”杜家骏问。

“土地能承包,那貂场也能承包。不过一开始,养貂大家都没有把握,万一养死了,养亏了,个人承担不起。”到底是当了几年会计,又年轻,思路开阔多了,一些就想到关键之处了。

“这,我得跟村里商量商量。”杜家骏觉得自己做不了主。

杜家骏跟村里几个干部说了。彭小宾听出来了,这是包赢不包赔。亏了,是村里的;赚了,个人就拿提成。鲁队长也听出来了,他是好说话,没等小宾开口,就说行啊行啊。心想,那是村支书的儿子,再多说什么呢。

一周以后,村委会就定了由杜长贵出去学养貂。至于报酬问题,没说。

貂场就选在南塂下靠海边的一块地方。基本建设也不用多大开支,房子就是办公室、宿舍、伙房、仓库,分两排共八间,形成一个小院子。就这几间房,暂时还用不了。另一个院子,就是养貂区。那貂舍只需要顶棚就行了,连四壁也不用。那貂笼,后面是小木箱,前面是小铁丝笼,一笼养一只。所有这些,都可以村里自己做,尽管简单,却也是动员了村里几乎所有的力量,这是民主村第一个除农业以外的项目。大家都在看着,盼望着,期待着,这庄稼人祖辈从来没搞过的玩艺儿,能下出个什么蛋呢?

虽然工程不大,但也得操不少心。貂棚的屋架搭起来了,可等着要去拉瓦片回来,出问题了。杜家骏要皮高深去叫平海波开拖拉机,上北山拉瓦。

皮高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不行了,平海波说不行了,他今天要帮王庄运货。”

“怎么咱本村自己的事,他也不管了?”杜家骏生气地问。

“他说都已经跟人家约好了,不能不去。不过我听那意思,还是话里有话。”皮高深把后面那句话压低了声音说。

“什么意思?”杜家骏不解地问。

皮高深把嘴凑在杜家骏的耳朵边,说着。杜家骏一会儿眉头皱起,一会儿又从鼻子里哼了声,半天又摇了摇头,接着又叹了口气。

原来开始时,村里没人会开拖拉机,平金刚的儿子平海波学了这门技术。为了鼓励积极性,大队接到外村的活,拿出运费的10%给平海波。后来平海波提出,凡是自己拉来的活,这个比例要提高到30%。村里考虑,这样村里也能得70%,不然也是什么也没有,就同意了。打那以后,平海波就在外面跑得欢了。到底在外面接了多少活,村里也不清楚。以至于到今天,村里有活他也推辞不干了。

杜家骏心里有气,但眼下木梁已经起来,这可不能等,就压着火气,对皮高深说:“你去告诉他,这貂场的活也按30%提成给他。先把别的停一下,这里的活要紧。”

皮高深连忙又跑了出去。

中午时分,平海波把瓦拉来了,杜家骏都没理他。天黑前,貂舍的瓦就都上好了。

貂场盖好了,杜长贵学习也回来了。一开始,先买了三十只貂养一下。

还得找饲养员这些。不知道是不是深深地潜藏于乡亲们心灵深处的保守、惰性在作怪,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尽管平常也挺勤快,这时却没有想来干的。杜家骏不得已,叫自己的媳妇唐玉贞领头,可是人手还是不够啊。

小连子的新媳妇高秀珍听说了,第一个站出来报名。

那个秦德才又出来搅局了。这时的秦德才也六十出头了,腰背佝佝得更没了人样,坏心思却还是不少。他在胡同口,碰到高秀珍,见边上有人,又有点“人来疯”了。照例呲着黄大牙,说起来了:“你要去养貂啊?”

“怎么啦?”高秀珍也听说了秦德才这个人,所以挺警觉。

“啊哟哟,啊哟哟,怎么去干这活?”

“又怎么啦?”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活啊?整天拎着母貂的腚去找公貂干那事,啊哟,啊哟哟,丑死了,丑死了。……我都不好意思说……”秦德才还边说边表演,好像不屑于那样,很正人君子的样子。

“呸!你干的那些事,你好意思说啊?没有你爹搞你妈的腚,还有你这条狗啊!”

秦德才绝没想到一个新媳妇会说出这样的话,周围一阵嘲笑声起,“好!好!讲得好!”秦德才居然结巴了,居然脸红了。一辈子自恃“我是流氓我怕谁”的秦德才居然第一次卡壳了。

秦德才瞪着眼,看着一脸怒气的高秀珍,两嘴皮动着,就是说不上来。

“是你害死了我老公公。总有一天,老天是要报应你的!”高秀珍激愤地叫了起来。

这句不留退路的狠话,令周围所有听见的人都震惊了。民主村的人都恨秦德才,却从来没有人敢于说出这句话。是这个才来不久,还穿着新婚红袄、身材秀气的小媳妇,说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秦德才也震惊了,几十年来自己做过种种坏事,只觉得痛快,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句话。是这个大义凛然、疾恶如仇的小媳妇在这个没想到的时候,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转身一颠一颠地逃跑了。

身后,高秀珍还在尖叫着:“你是跑不了的!”

听到的人都竖起了大拇指叫好:“好!好!咱民主村又有了女豪杰!”

秦德才回去后病了,病了好一阵子。秦德才还从来没有病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