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以阶级斗争为纲

新的名词、新的提法又出来了。

大跃进—大饥荒之后的调整时期是短暂的,并没有按照当时大多数群众和基层干部的愿望继续进行调整巩固、休养生息、恢复发展,而是很快又进入了一个更为残酷和血腥、并且愈演愈烈的斗争时期——社教运动和十年文革,更不用说去认真思考一下前一段时间的历史教训。因为,类似在龙头公社三干会上纪社长和于村长的讲话,包括这年初七千人大会上对造成国民经济困难的原因和责任的讨论,有些人是很不愿意听的,“心里憋着一口气”,而且,岂止是不愿意听。这些话,在当政者看来,岂止是顶撞,岂止是冒犯。他自己最看重权,总以为别人也是最看重权,一有分歧,一有矛盾,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小子是在窥视我的权力,想要夺走我的权力,尽管别人并没有想这么多。看起来是个大人物,其实整天想的也还是我、我、我。他决心要反击了,于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浪涛又凌空卷起。

当然,这种反击不是简单的打将出去,而是有一套精心策划的步骤。首先,要做好思想上、舆论上的准备,意识形态的工作要做足,这样才能名正言顺。这种倾向很快就出现了,左倾思潮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出现了强化的态势。阶级斗争扩大化的趋势,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一个标志性事件,就是1962年9月召开的党的八届十中全会。

对这次会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题史稿》(郭德宏等主编,四川人民出版社,2004年)是这样阐述的:“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对所谓‘基本路线’的通过,标志着‘左倾’错误已经在党中央领导机构中占据支配地位。”这儿所讲的“基本路线”,就是指“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在这次全会上形成并写进全会决议。

这本书还写道:“……这次‘左’的思潮发展中,起主导和带头作用的是党的最有威望的领袖毛泽东。他紧抓不放,不断发表指示,更使‘左’的阶级斗争思潮带有高压态势和不可阻挡的势头,而逐步升级、越来越‘左’。”

当然,对该书的这段观点也是有不同看法的。有的说,“支配地位”这个措词有点重了;也有反过来说,这还不够,应该是用“主导地位”、“统治地位”;还有说,左倾思潮在党内占上风,从1957年夏天就开始了。

先不说该怎么表述更合适,左倾思潮在建国以后的演进过程,还是有明显的线索可循。正如《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所指出:“这个期间(指1957至1965年间),毛泽东同志在关于社会主义社会阶级斗争的理论和实践上的错误发展得越来越严重”。在这过程中,有这样几个节点:有前面提到过的1957年的反右、1959年的庐山会议,有现在讲的1962年的八届十中全会,以及后面要讲的1965年的二十三条和1966年的“五·一六通知”等。至于对这几个节点分别冠之以什么措词,怎么定位:是用启动、形成、发展、顶点这些词,还是用系统化、理论化、纲领化的说法,以及对左倾是叫左倾思潮、左倾错误还是叫左倾路线,等等,这些问题,本书不去探讨了。留给政治学家、历史学家们去仔细斟酌吧。

美国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北京大学名誉教授邹讜先生在谈到中国政治学的发展时说:“中国要发展自己的政治学,就要建立起无数的,至少是多数的,不同的政治学体系。如果一个国家只有一个政治学体系,这个国家就没有发展真正的政治科学的可能。”(请见:《二十世纪中国政治》,邹讜,牛津大学出版社,1994年)

不只是政治学,历史学等等也是类似的这个道理。当然,本书无意建立另一个新的政治学的或是历史学的体系。但本书在读者有兴趣观察研究中国当代社会发展进程时,可以提供一个多元的而非单一的参照系。

回到我们的西北村吧,那儿会怎样呢?

41.1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1962年的秋收真不错。这一年的天气很顺人意,夏天里常常是晚上下雨白天放晴,地瓜都长得鼓出了垄。人们庆幸着,好日子又来了。

不过时钟并没有让人们消停下来。秋收一结束,宗书记便来到民主村,在西北场院里对全体社员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演讲。

“现在我要讲的是,毛主席在前不久的八届十中全会上作的重要指示。他老人家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于由资本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的整个历史阶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他老人家还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毛主席的这个指示非常的重要,为我们今后的一切工作指明了方向,就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管什么工作,都要以阶级斗争为纲,把阶级斗争放在第一位。千重要、万重要,阶级斗争最重要。”

宗书记又瞪着眼扫视全场,拿着文件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接着说:“当前阶级斗争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对目前形势的分析。当前我们的形势,好不好呢?我说很好,但有人说不好。我们的面前有没有困难呢?当然有。我们的工作中有没有缺点呢?当然也有。但是我们的缺点、问题、困难,相对于大好形势来说,只是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关系。成绩是主要的,缺点是次要的,是可以克服的。上头说得很清楚:‘错误就那么一点,没什么了不起’。但是现在就有人刮起了‘黑暗风’、‘翻案风’、‘单干风’,把我们的社会主义社会,把党的领导说成一团漆黑,甚至还想翻‘反右倾’的案,翻‘反右派’的案,真是猖狂至极。反右倾、反右派是完全正确的,是铁板钉钉的,永远不能翻案。我们现在对右倾、对右派的甄别也好,摘帽子也好,是表明我们党宽大为怀,是为了促进对他们的改造。这是把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不是说他们就没有问题了。性质还是敌我矛盾,这一点大家心里都要有数。”

小林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心里一阵阵地揪着疼。

“有些人否定大好形势,是有着不可告人的阴险目的。他们企图通过否定我们的工作,来否定三面红旗,否定我们党,否定党的领导人。险恶用心,何其毒也。

对于前两年出现的困难,是什么原因呢?有人说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把责任归咎于党的领导人,这是十分错误的。正确的说法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所谓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错误说法,将会受到批判。你们想想看,这种说法是想要否定党的领导人,该是什么罪名?”说完这句,宗书记神秘地点着头。

于村长听了,心里也是一咯噔,这不是在讲纪乡长嘛,宗书记怎么能这样讲呢?

宗书记没顾及下面听众的反应,继续说着:“我们所讲的七分天灾三分人祸,首先是指我们遇到了百年不遇的最严重的连续三年的全国范围的自然灾害。其次是三分人祸,这就是帝修反对我们的封锁破坏捣乱。对于美帝国主义、国民党反动派,大家都很清楚,我不多说了。就说这个苏联修正主义,以前的苏联老大哥,现在也变修了、变坏了。当初抗美援朝的时候,我们流血牺牲,死了多少战士,但他们现在反过来向我们要子弹钱,多卑鄙呀!而且趁着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吃不饱饭的时候,才来向我们要钱。我们中国人民有志气,给他!就算他不要,我们也给他。就算自己饿肚子,也给他。他妈的,他们算什么东西,不欠他们的。我们海源的苹果也出口给他,抵钱还债。可他们还挑三拣四,用大格子筛,漏下来的都不要,这么大的苹果。”宗书记握紧了拳头,给大家看,“连拳头大的苹果都不要,还要挑更大的才行。多么狠毒啊。”宗书记的脸上显示着愤恨至极的表情。(说明:关于苏联政府的“逼债问题”,请参见本卷第二十八章第三节提到的《炎黄春秋》2008年第2期的一篇文章“解放后苏联援华的历史真相”。那里面,对此有所说明。)

接着,宗发奋话锋一转,换了一种极为鄙视的表情,说:“你们不要以为修正主义就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呀?还赶不上我们呢。你们看,我带来了一块黑面包。”

宗书记从口袋拿出一块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块暗黑的粗糙的发了霉的面包片。宗书记捧着向全场的观众左右移动展示。秦德才伸过脖子,想看个仔细,不知趣地问:“这还好吃啊?”

宗书记拍了一下秦德才的脑袋,“你就知道吃!”又对着全场说:“你们看啊,苏联的老百姓就吃这个啊。这么黑的东西,狗都不吃。苏联人民群众遭罪啦。所以我们一定要大搞阶级斗争,反修防修,不然也要像苏联那样资本主义复辟,就会亡党亡国,也要吃这种黑东西,甚至还要千百万人头落地。请同志们想一想,那是多么可怕的情景啊!不但如此,我们中国人民肩上的世界革命的任务,大大加重了。以前,我们是说,要去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现在,苏联东欧变修了,我们的任务是要去解放全世界四分之三的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了!世界革命的重担,全靠我们啦!同志们,这是个多么艰巨而又光荣神圣的任务啊!所以,我们要紧抓阶级斗争永远不放。”

宗发奋展示给大家看的,是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燕麦面包片,大概是时间长了,都长了霉斑了。中国的老百姓没见过那东西,咋一看,以为很黑很粗糙很不好吃。其实,燕麦面包本该是咖啡色,口感较好,营养也比小麦粉的要好,是俄罗斯人民喜欢的一种食品。为了增强反修防修的宣传效果,宗发奋们真是挖空心思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顺便讲一句,我们通常说馒头是用“面粉”做的。其实,这个说法不够确切。“面粉”这个词的本义是指粉末状的物体,北方称之为面,南方称之为粉,合起来叫做面粉,只说明物理状态,不说明化学成分。它的标准学名就是叫“小麦粉”。

宗书记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回过来看,你们民主村有没有阶级斗争呢?有人会说,民主村的地主富农都在解放战争中消灭了,一个活的也没剩下。这样就没有阶级敌人,就没有阶级斗争了,是这样吗?地主是没有了,但有没有人站在地主的立场上呢?有没有人脑子里是地主阶级的观念呢?有没有人不满意社会主义、不满意党和政府,老是唱反调、消极对抗,起着地主没有起到的作用呢?我现在不点出来,你们自己去想,自己去留心观察,就会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一场阶级斗争的暴风雨就要来啦。让我们迎接这场革命的战斗的洗礼吧!”

宗发奋十分潇洒地结束了讲演。他自己很得意,觉得今天是超常发挥,一定会取得超出意想的效果。十几年来,他这方面的水平确实是见长了。

果然,疑惑的阴云又笼罩到了人们的脸上。大家不知道将要发生的是什么,明天又会是什么要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散会时,乡亲们是面面相觑,不敢多问,悄悄地往外走。

鲁队长问走在一边的老王头:“今天这讲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王头也没回答。大概是觉得事情不妙,又说不上来,心头一阵阵地沉重,连礼节都忘了,自顾自地低着头走了。

41.2忆苦思甜

1963年元旦后的寒假结束了,新的一个学期开始了。

下午,课后,史地教研组的办公室。李辰坐在办公桌前,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桌上依然堆满了书本和练习册。加强阶级教育的精神也传达到了龙头中学。李辰很想表现得好一些,加上对工作一贯很负责任的习惯,正在认真地思考起来,应该做些什么呢?

肖校长从窗外走过,看见李辰在深思,便走了进来,问:“李老师,在想什么呢?”

“哦,肖校长啊。”李辰忙站了起来,说:“近来您几次讲过要加强政治思想教育。我在想,对学生,我们能搞些什么活动进行这方面的教育?”

“想得好啊,你有些什么具体设想吗?”

“我在想,可以搞个忆苦思甜会。现在的中学生离解放前都已经十几年了,都不知道劳动人民在旧社会受的苦,不知道地主怎么欺压穷人。”

“你考虑得很好呀,就以你那个班作为试点,先搞一次,然后全校各个班推广。找谁来讲,比较合适呢?那个秦德才怎么样,苦大仇深,又是烈士家属。”

“秦德才不行。那个人是典型的游民习气,讲话没有谱。”

“那谁合适呢?你对民主村熟悉,想想看。”

“哎,就在我们学校食堂做饭的邬大妈就行。她是贫农出身,她丈夫为革命牺牲,她儿子又是部队干部。既是烈属又是军属,难得啊。而且她这人讲话实在,不会瞎说。您看怎么样?”

“行,行,就这样。你去跟她讲一下,定个时间就开会,到时候我也参加。”

星期六的晚上。李辰担任班主任的班级—初一(二)班的教室里传出了稚嫩而又动情的歌声: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

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

李辰一挥手,对大家说:“先停一下。这首歌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同学们,你们想听过去的事情吗?”

“想!”同学们齐声回答。

“是的,同学们,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万恶的旧社会,没有见过地主老财怎么凶狠,你们就不知道先辈们为什么要起来闹革命。今天,我们请来了民主村的邬大妈,就是平常给你们做饭的邬大妈呀。她在旧社会里可苦啦。她丈夫,邬大爷,就是为了推翻地主老财的统治,出来闹革命而英勇牺牲了。现在,我们请她讲讲她是怎么过的苦日子。”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平日里给他们做饭的邬大妈,今天要给他们讲课了。王溪坐在第一排,神情更认真,她还能记得幼年的苦难,在想着旧社会还会更苦啊。

肖校长和几个老师坐在最后一排,听着。

在孩子们的掌声中,李辰走到邬大妈跟前,伸手指着讲台,说:“邬大妈,请上台。给我们同学们讲讲过去的苦日子。”

邬大妈在前面站了起来,推辞着,“我就站在这儿讲吧。”

“上去讲,上去讲。”李辰再三请着。

孩子们的掌声更热烈了。

邬大妈推辞不过,三步两脚地上了台,眼睛往下一看,哟,黑压压的一片,都分不清眼睛鼻子,心里刚想着“当老师上课这活,也不好干呐”。下面又是一阵掌声催促着。

邬大妈赶紧收起目光,瞧着讲台的桌面,说了起来。“要我讲讲苦日子……嗯,那个时候,日子可真苦啊。唉!饭都吃不上,只能挖野菜,野菜没有那么多,只好挖草根。味道苦,嚼不动也得嚼。实在咽不下去,可是肚子饿啊,硬是含着眼泪往下咽。到拉屎的时候最遭罪了,屎干得拉不下来,得用手指去扣,腚沟眼那个疼啊。”邬大妈掉了眼泪。

下面有个小男孩竟然哧哧地笑了。

肖校长马上在后面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不许笑!解放前贫下中农苦成这样,你还笑,还有阶级感情吗?”

教室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又认真地听着。

邬大妈抹了抹脸上的泪,接着说:“唉,食堂解散了,又不发吃的,家里又没有存粮。那一年,真难呵,实在没办法呀。”

李辰听了一惊,忙问:“邬大妈,您这是说的哪一年?要讲解放前。”

邬大妈说:“我这讲的是苦日子呵,是前两年的苦日子呵。”

李辰急得手拍着巴掌,“你说解放前吧,地主怎么压迫你的。”

邬大妈睁大眼睛说:“解放前我都记不起来了,我就记得前两年饿肚子的事了。那日子,实在是难熬啊。”说着便呜呜地哭起来了。

邬大妈怎么能不伤心呢?她家儿子在部队还是干部,家里是军属,口粮有照顾,但还是不够吃。两个亲家身子弱,没顶住,虽不能说就是活活饿死的,却也是又饥又病,撒手而去。儿子回家来看过,也没有办法,叹着气、掉着眼泪走了。

李辰连连叹气,眼睛看着肖校长。肖校长摇摇头,没吭声。

李辰只好对学生说:“同学们,我们唱准备的第二只歌。”

教室里又响起了稚嫩、深情的歌声:

“天上布满星,月芽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怨伸,

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

千仇万恨、千仇万恨,涌上我的心……”

这事传到了宗书记的耳朵里,把肖校长喊了过去,狠狠地骂了他一通。

“肖福兴啊,你昏了头啦?怎么叫一个右派搞这种活动呢?李辰搞的这套就是阶级斗争的表现,这是右派分子在向党猖狂进攻,诉社会主义的苦,诉共产党的苦,还诉给下一代听,真是罪大恶极!”

肖校长问:“他不是已经摘了右派的帽子了吗?”

“糊涂!右派摘帽还是右派,性质还是敌我矛盾。1957年的反右派是不可能翻案的。要不,我们是在干什么,反而成了我们犯错误啦?决不可能!”

肖校长说:“他本来还是想给学生搞个阶级教育,加强政治思想教育的。”

“呸!他是什么阶级?上级说了,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也是剥削阶级,右派分子就是阶级敌人。你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他搞这种活动,你知道不知道?”

肖校长赶快推脱,说:“不知道,我事先不知道。”

“那个姓邬的老太婆,是个什么人?家里是什么成份?”宗发奋想从这儿打开缺口。

“她家是烈属,她儿子还在部队上呢,大概还是个连长。”

宗发奋皱着眉头想了想,问:“她儿子是个部队干部?那天李辰被放回来,是不是就是他驮着那个右派回来的?”

“这个,我倒不知道。”肖校长如实说。

“这事情就这么巧?”宗发奋冷笑了下,说:“这里面的关系,就复杂了,要往里深究啊。”

宗发奋又想会儿,追问道:“对了,民主村有一户姓李的地主,被杀光了。这个李辰和那个李家是不是亲属关系?”宗发奋还真能联系。

“好像不是,没听说过。”

“好像不是?我立即去查。我们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李辰这种猖狂表现,肯定是有阶级根源的。这不就找出来了。”

“就算是远房亲戚,还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党内的糊涂派!那些‘杀关管’的家属,就是被人民政府杀了的、关起来的、被管制的,这些人的家属,对人民政府必定有刻骨仇恨。他们是人还在,心不死;人不在,心更不死啊。我们要重点监视他们。”

现在,宗发奋连训人的口味也有点变了,特别喜欢训肖校长这样的知识分子。他觉得训个没文化的乡间老百姓,都有点没劲,训个知识分子才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和惬意。尽管他和肖校长之间并没有上下级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肖校长想起在土改中被满门抄斩的妻子,无言了,脸色一阵苍白,只觉得手脚冰凉,一直凉到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