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天上掉下个蒋介石

43.1祸从天降

正当西北村的人们面临着阶级斗争扩大化的左倾思潮的步步紧逼,远在台湾的国民党方面也来凑热闹了。

“祸从天降”这个词,一般是指意想不到、突如其来的灾难,天降不过是比喻而已。老王头一家这回遇到的变故,不但是意想不到,而且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1963年秋天的一个清晨。

丁妹领着王溪来到海角拾蛤蜊,这已不像前两年是为了果腹,现在是为了改善生活,换个口味。王溪听说丁妹要来海边,也嚷嚷着要跟着,并再三保证不会耽误上学,丁妹就只好带着她来了。

太阳刚升起不久,东方的天空一片橙色,海面上跳跃着五彩霞光,礁石和沙砾边卷起一波波退潮的轻轻的浪花。海风习习吹来,真叫人舒坦,但海边的人往往顾不上欣赏大海的瑰丽。小螃蟹听到人的脚步声,在四处逃窜,有的躲在小石头下,有的扒拉着沙砾往黄沙里钻。王溪忙着翻动小石头,大呼小叫地喊着:“姐,你快来看,这儿有一个。”

丁妹在失神地向着天边眺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自己抓吧。”

“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丁妹站在礁石前没有过来。

王溪试着用两只手去抓,小螃蟹也不示弱,一对大螯向上挥舞着。王溪左一下右一下的,就是没有下手的机会。

丁妹还在往远处望着。每次到海边,她都要愣愣地看上好一会儿。今天也不例外。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别人也许会记不准,甚至记不起到底过了多久,只记得是很长、很长时间了。然而丁妹记得很准,而且连多少个月、多少天,都记得清楚。尽管丁妹不识字,甚至不会加减法,但是她知道到今天已经整整166个月,4226天了!丁妹天天都记在心上。

十四年来,丁妹的内心里有过几度变化,虽然外人,包括老王头、王大妈都没察觉。开始时极度紧张、害怕,好像天都要塌了下来,整夜睡不着,天天想到海边看看,又怕人家笑话,说是就知道想男人。虽然王立对她的感情并不深,但她觉得王立是她的一切,是她的整个世界。她不能没有这个世界,她要找寻这个世界。在接下来的岁月,她始终抱着不灭的希望,盼望着,等待着。从抗美援朝到1958年炮击金门,她都满怀着希望,盼望着解放军能打过去,等待着王立回到她的身边,她也会有个像样的家。可这么多年以来,一次次地希望落空,但是她还是不能没有希望啊。从困难时期以来,饿着肚子,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来都是问题,丁妹也不敢丢掉这个希望。这个不灭的希望,在冥冥之中支撑着她。虽然度日如年,可帮她度过来的,就是这个希望。一次次的失望,却又不能不想。不敢来海边,怕勾起心中的痛楚,可又想到海边来,看一看那永远看不见的那个远方,天马行空似的思绪一番。

“哎,这是包什么东西呀?”王溪说着,看见在礁石缝里有个五颜六色的纸袋,就拿了起来。袋子上有“台湾糖果”四个字。“台湾糖果哎。”她高兴地说着。

丁妹正走过来,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纸片,拿起来一瞧,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大军阀的服装,丁妹不知道那是蒋介石。只是觉得不好,肯定不是共产党。翻过来看反面,有好多小字,还有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图案,丁妹从没见过国民党的标志,不知道那是啥玩艺儿。

王溪已经拆开了袋子,里面有四颗水果糖。王溪剥开一颗就放到了嘴里,“真甜哎。”回头看见丁妹正愣着看一张纸,边走过去问:“姐,你在看什么呢?”

王溪拿过那张纸一看,就像触了电似地跳了起来。别看王溪年纪小,毕竟是上了学,知道那是什么标志,惊叫道:“国民党,国民党!这是国民党!”

“啊?这是国民党!”丁妹也紧张得脸色发白了。她从来没想到国民党竟然会跑到她跟前来。她第一次真的跟台湾有联系了,脑子一片空白,身子晃悠着差点倒下。

王溪扶住丁妹。丁妹冷静了一下,看着王溪嘴里嚼着什么,就问:“你吃什么呢?”

“喔,坏了,我吃了国民党的糖了。”王溪咧着嘴哭了。

丁妹拿过纸袋一看,后面的下方,也有个小的青天白日的印记。

“这咋办呢?”丁妹也知道跟国民党一沾边,那是要大祸临头的,急得哭了。好在她的年纪要大一点儿,过了一会儿,她往四处望望,幸亏这是一大早,周围没有别人,便拉着王溪往回跑,“快跑,别叫人看见了。”

两人急急忙忙跑回了家,甚至连手上的纸袋和照片都忘了扔。老王头看见姐妹两人慌里慌张地跑进门,觉得纳闷,就问:“咋啦?出了什么事吗?”

王溪拿着照片给老王头看,老王头也不认识,问:“这是谁?”

“蒋介石,这就是蒋介石。”王溪神色紧张地说着。

“啊?!”这一声“蒋介石”不但吓住了老王头,把王大妈、王山也都惊住了,围了过来。

丁妹把前后经过一说,全家人都惊得愣在那儿,一点声息也没有了。这还用说吗?十几年来,二十几年来,谁都知道一旦和国民党蒋介石沾一点儿边,那就是罪大恶极,死无葬身之地。今天怎么让国民党跑进家里来了呢?

“我还吃了国民党的糖。”王溪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王大妈一巴掌打了过去,“你还哭,还不快闭嘴。你真是害人哪!”这是王大妈第二次打王溪,第一次是1959年公社来搜粮的时候。

老王头反应过来了,拿过蒋介石的照片就撕得粉碎,塞进了灶膛,还点了把火,烧了。“这是个大事,在外面,谁也不许说!听见了。”老王头板着脸对全家说。

“还有那袋糖呢?”王山问。

老王头想了一下,说:“你去扔到猪圈里,铲在猪粪下面。”老王头家已经在院子里养猪了。

虽然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但“国民党”却像挥之不去的鬼影似地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笼罩在老王头的家里。

43.2解药

大陆这几年出现经济困难,使得台湾国民党当局以为找到了机会,企图借机挑动大陆民众怀念国民党,起来反对共产党。他们在东部沿海搞起了空飘和海漂,就是通过高空气球和海上漂浮物向大陆空投和漂流宣传品,还有部分食品和小型生活用品。海源沿海当然不会例外,丁妹和王溪也不是唯一拣到这些物品的人。上午,公社就接到了报告,而后迅速层层上报。下午下班前,县里就给公社来了紧急指示。

太阳西斜的时候,龙头镇街上的大喇叭就开始响了: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国民党反动派贼心不死,向我沿海散发反动传单,凡有发现的社员同志,请务必立即交到公社处理。不得传看,不得藏匿,违者以现行反革命论处!”

王溪在教室里上课。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之后,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张纸满脸严肃地走了进来,说:“现在传达县人民政府紧急通知。”除了上面那一段内容外,还有一段话:“国民党散发的糖果、饼干是有毒的,当时看不出来,三五天之后就会毒性发作,全身抽搐、痛苦而死。凡是误吃了国民党糖果饼干的,立即向学校报告,到公社去吃解药,不要误了时间。”

王溪一听,当场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李辰走下讲台,问:“王溪,你怎么啦?”

王溪先停了一停,就哭着说:“我吃了国民党的糖。李老师,你救救我。”

教室里的同学们顿时都惊谔地看着她。

李辰说:“你稍等等,我就来。”

李辰匆匆忙忙地走出教室,不一会儿肖校长和校医都跟着李辰进来了。肖校长走到王溪身边,问:“是你吃了国民党的糖?”

王溪哭着点点头。

校医摸着王溪的脑袋,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王溪又停了一会儿,想了一下,说:“浑身难受。”

李辰说:“那赶快上公社去吧。”

校医问:“还能走路吗?”

王溪眼泪汪汪的,不语。

李辰说:“我来背吧。”说着背起王溪往外走,肖校长和校医在旁边跟着。

李辰背着王溪一直走到公社,到大门口一说,没让去卫生院,说要上政治部。政治部在第一排房,李辰几个人进门一说情况,里面的人目光立即异样起来,拿出本子先做起了记录。不到几分钟,宗书记和两个穿民警制服的派出所公安员也进来了。

宗书记一见李辰,就问:“你来干什么?”

李辰答道:“她是我的学生,我背她过来的。”

宗书记诡异地一笑:“倒挺关心学生啊。”回过头来说:“就是这个小姑娘?是谁家的?”

肖校长答道:“民主村王建悟家的。”

宗书记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说:“是那个五九年犯右倾错误,被撤了队长职务的那个吧?”

“是。”肖校长答。

“他家有个儿子四九年跟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吧?”

“是。”

“事情会有这么巧吗?同志们,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哪!”宗书记又诡异地点着头说。

公安员大声地喝问王溪:“你还捡到什么了?”

“没有了,我捡到的就是糖。”王溪说。

公安员追问:“一共捡到几块糖?吃了几颗?”

王溪一下愣住了,答不上来。

公安员猛地一拍桌子:“说!”

那个公安员一把抓住王溪后脖子的衣领,一下子就把她提了起来:“说!”

王溪吓得直抖,忙说:“一共四颗,吃了一颗。”

“那三颗呢?”

“我大哥把它扔猪圈里了。”

“你自己去的海边?不会吧?”宗书记插进来问。

“我姐领我去的。”

“是不是跑到台湾去的那个人的老婆?”宗书记紧追不舍地问。

“是。”

“跟国民党跑了的人的老婆,表面上领着小孩去海边玩,却正巧捡到国民党的东西。这是偶然的吗?同志们,活生生的阶级斗争就展现在我们面前哪!”宗书记朝着屋里的人大声地说着。

“还捡到什么?”公安员又拎起王溪,继续问。

李辰对这些动作在劳改农场时早已见怪不怪,不由自主地悄悄地往后退着。肖校长还是挺天真地说:“别吓着孩子,放下来问吧,看勒得喘不上气了。”

公安员把王溪往地上一墩,又喝道:“说!”

“我姐还捡到一张蒋介石的照片。”

“啊!”一屋子的人,连宗书记也都震惊了。

宗书记瞪了肖校长一眼,上来抓住了王溪的前襟,大声问:“照片呢?”

“扔到灶膛里烧了。”

宗书记对那两个公安员一挥,大吼一声:“赶紧去搜!”

43.3 百口难辩

宗书记带着公安员和几个公社干部拖着王溪,急急忙忙,穿过两条巷子,不消十分钟就进了老王头的院子。

老王头一看,知道是事情被公社知道了,连忙迎上去说:“宗书记,国民党这些王八羔子真祸害人……”

宗书记根本不听老王头说,猛吼一声:“那张蒋介石的照片呢?”

“我一看就恨得咬牙切齿,立即把它撕得粉碎,扔到灶膛里烧了。”

“烧了?把锅给我掀了,烧成灰,也要翻出来。”

公安员立马进屋,端掉铁锅,扒拉起灶膛里的灰,翻寻起来。

灶膛里没有纸片只有灰。可是公安员很有经验,印照片的铜版纸的灰和农家草木灰是不一样的。他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纸灰装进他们带来的铁盒里。王山不想看了,要进屋去,不料宗书记大喝一声:“不许动!往哪里走?在我们走之前,你们谁也不许动!那袋糖藏哪儿啦?”

“没藏。扔猪圈里了。”王山也没好气地说。

宗书记对那两个公社干部说:“去挖!”

那干部反过来又对王山说:“去挖!”

王山到院子里挖起了猪圈。满院子搅起了猪粪臭,猪也被赶得乱跑。那个装糖果的纸袋终于翻出来了。带着猪粪的纸袋也被装进了他们带来的盒子里。

“是哪个去海边的?”宗书记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丁妹怯生生地回答。

“你?”宗书记满脸狐疑地看着这个毫不起眼的、皮肤黝黑的、一身朴素的农家妇女,“为什么到海边去?”

“想去捡一点蛤蜊,回来做面条。”丁妹说。

“做面条?经常去吗?”

“不常去,队里的活,家里的活,还挺多的。”

“不常去?是想到海边看你在台湾的男人吧?看你还拿什么狡辩?”宗书记阴冷地说。

刹那间,丁妹脸色惨白,“哇”的一声哭出了出来,转身要跑回南屋,却被公社干部挡住,就伏在门框上大声痛哭起来。十几年来,丁妹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跟别人提起过王立,更没有在人面前为此而哭过。今天却被公社的宗书记在众人面前数落是在想台湾的男人,她实在忍不住了。她能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没人会信了,只能是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痛哭。

王山刚过门一年的媳妇连二嫂吓得靠在里屋的门框上一动也不敢动。

宗书记一干人走了之后,丁妹还在伏门痛哭;王溪并没有得到解药,也坐在地上哭;老王头俩口皱眉不语;王山叹着气,看着掀起的锅灶,满院子还飘着臭气。前后胡同都挤满了看情形的人,但谁也不敢进来询问一声。老王头一家从此掉进了冰窟窿里。

尽管这两年农村政策有所放松,生产有所上升,生活有所改善,但是大的内外环境日趋严峻。在空飘事件前后,连续发生了美国海军“狄海文”号进入黄港外海,与中方海军舰只对峙八昼夜;以及国民党军舰也进入海源以东海面,与解放军海军相遇交火,等一系列严重军情。这些情况,当时并没有公开报道。民主村的乡亲们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们已经处在海峡两岸敌我斗争的风口浪尖之上。下面几章发生的事情就更严重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