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命案

42.1 尹会计死了

其实,在尹会计去海边宾馆接受调查的时候,有一个人比尹会计更着急,那就是宗发奋。宗发奋听说是省里来了调查组,由县委辜书记陪同,把尹会计喊去了,莫不是要查处倒卖粮食的事?

宗发奋急得一下午都没能好生坐下来,直到尹会计被调查组用汽车拉了回来。他也过去看了。尹会计是脸色发白,气若游丝,被大家抬回了宿舍里的铺上。

宗发奋把大家都劝走了,叫关秀娟去拎壶开水过来,自己留在尹会计的床边安慰他。

“嗨,你还至于吓成这样。”宗发奋说。

尹会计稍微好了些。宗发奋给了他一杯水,说:“你看,这种时候,也就我还在你边上。”

尹会计点点头。

“他们都问你什么啦?”这是宗发奋最关心的。

“他们问,钱都上哪儿了?”

宗发奋听得一惊,这可是最关键的问题,忙问:“你怎么说的?”

“我,我吓得都说不上来了。”

“唉。”

“我真是什么也说不上来了,那一下子,什么也想不起来。头疼得都炸了,脑子一片空白,我真是记不起来了。”

“他们还问什么了?”宗发奋接着问。

“他们又问到账本了。”

“那你的账本呢?”

“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尹会计又开始迷糊了。

“唉,这才是刚开始呢,你要准备吃点苦头哦。不交代,要吃苦头。交代了,还要你再交代,没个完。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究竟经手了多少,反正是要逼着你交代。”

“我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尹会计嘟哝着。

“那你总得想个了结的办法。不多说了。你自己先歇息吧。”宗发奋起身走了。

“尹会计他怎么样?”关秀娟过来挺关心地问。

粮库的职工也都在尹会计的宿舍外轻声议论着,没离开。

“我也不清楚,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事。”宗发奋谈谈地答着,还是第一次对他的目标物没有笑脸相迎。

第二天早晨,大家过来看尹会计,还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好像比昨晚更厉害了。宗发奋叫关秀娟上卫生院把叶丽娜喊了来。叶丽娜过来看了看,问了问,说是精神受刺激了,暂时不要打搅他,让他歇歇,再看看往下是怎么个情况。

等叶医生走了,宗发奋过来靠在尹会计的耳边悄悄地说,估计调查组还会来叫你去,去了还要遭罪,你就躺在床上别动。

果然,早饭后,调查组来了电话,叫尹会计过去。宗发奋说,不行了,人家医生说,快要精神病了,先让他歇几天。听说是这个样,省纪委的另外那人和袁主任,特地开了车到粮库来,看了看尹会计。尹会计还穿着破了洞的衣服,脸上的泥还在,卷缩在被窝里,嘴里反复地嘟囔着:“记不得了,记不得了。”也不理来的人。

来的那个省纪委的人叹了口气,走了。回到宾馆,跟那些人一说。鄢科长眉头一皱,说:那我们不等了,先回县城吧。他是挺烦尹会计这个人的。

调查组回县城了。然而,更大的灾难却降临到尹会计的头上。

调查组是走了,可宗发奋放不下这个心。他在想,尹会计这个人不能留。还没动棍子呢,就吓成这个样,以后调查组再施加点压力,不得像竹筒倒豆子那样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啊?现在调查组走了,不就是留给他宗发奋下手的机会么?

宗发奋能这么狠心么?会对一个胆小如鼠的老实人,对一个唯唯诺诺、替他宗发奋办了不少事的人痛下杀手么?别小看了宗发奋,他可不讲什么“妇人之仁”,宁可我负人,决不让人负我。不用等他负我,就先除了他,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要负我。这就是宗发奋这种人的处事原则,这就是他们这种人在腥风血雨的政治搏杀中提炼出来的处事原则。别忘了,他可是把从战场上抬他下来的林海秀毫不迟疑地推上了断头台!

怎么除?又是个问题。他也分管了多年的龙头镇的政法工作,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时间非常紧迫,省纪委的人不可能在县城一直等下去,说不定还会把尹会计带到县里去、带到省里去。到那时,他宗发奋就会鞭长莫及,完全陷于被动挨打的地步,只能等着束手就擒。他不能眼睁睁等到这一步而无动于衷。他要先下手为强,而且必须在今天之内就解决。

考虑到尹会计是个老职工,粮库照顾他,给了他单独的一间宿舍。从昨晚他回来后,宿舍的门一直没关。尹会计也没有力气起来关门。粮库的职工们也不时过来看看他。他们还很单纯,远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关秀娟几个女职工还想到要帮尹会计换个衣服、擦把脸。

早饭后,宗发奋过来了一趟,对尹会计说:要坚持住啊,要准备遭点罪啊。你这是才开始啊,不过是问了几句话。我那时挨了多少打啊。文革一开始被红卫兵打。听毛主席话,造了反,参加了造反派。回过头来,一打三反,清查五一六,又挨打。政治运动啊,你是还没有吃过苦头。要有思想准备,不会轻易过去的啊。

宗发奋知道不能老是去尹会计那儿,那样会引人注意的。虽然他作为单位领导,去几次看看他也是可以的,但一定要掌握这个度。上午,他问了问关秀娟,尹会计怎么样了。关秀娟说,神志好像比昨晚清醒了点。但是情绪很低落,不愿说什么话。我们想帮他换下衣服洗洗,他不肯。

“哦。”宗发奋应了声。他希望的也就是这样。他希望尹会计在半醒不醒之中。完全不醒,就不能进行别的工作。除非真的动刀子杀了他,宗发奋不会那么笨。完全醒了,又会听不进别人的话。他需要做的,就是分步骤火上浇油,不断地施加压力。

午饭后,宗发奋又去了趟,把刚想睡午觉的尹会计推醒了。“你还睡得着啊?告诉你吧,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你以为是个经济案件啊,查查你多拿了几个钱啊。那还用费这么大事,连省里都来了人啊?这是一场政治斗争,一场大规模的从上到下的权力斗争。前面卞书记老的那帮人不服新上来的辜书记,在进行反扑呢。要在你这儿打开缺口,非得要撬开你的嘴不可。你要有准备啊。”说完,看尹会计又有点昏昏沉沉,就不多停留,起身走了。

下午,宗发奋回到他那小楼,拿了两瓶酒,县酒厂出的“海源白干”,是当地人常喝的一种高度烈酒。请注意是两瓶,还往其中一瓶里倒了一袋“鼠药新”。早期常用的老鼠药是“毒鼠强”一类,食后造成心脏骤停,几分钟就死了。人一旦误食,几乎没有抢救时间,犯罪分子常常用这个来下毒。所以后来提倡改用中长期见效的新鼠药。长期性的,是引起溶血症,要几天后才见效。中期性的是麻痹呼吸和心血管系统,起作用要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宗发奋拿的“鼠药新”,就是属于后一类,一般家里面也都有。

宗发奋把两个酒瓶和两个小酒盅放在公文包里,和往常一样拿上包走回粮库。此时,天色微暗,并不引人注意。他先问了下别人,尹会计下午怎么样了。别人告诉他,尹会计有点烦躁,精神很低落,一天也没吃饭。还有人好心地说,就让他回家歇几天吧,他在这儿,我们大家还得替他操心。宗发奋上伙房,拿了盘炒菜、一个馒头,先跟别人说,我去劝劝尹会计。到了尹会计的宿舍,把他喊了坐起来,说:“尹会计啊,饭还是要吃的,酒还是要喝的。来,来,咱老哥俩喝一盅。”

宗发奋拿出酒瓶和酒盅,给尹会计倒上满满一盅,劝着:“喝,喝。”见尹会计没动,站起来,就给他灌下去了,再倒上一盅。“老哥啊,再没机会喝啦。到了里面,我就见不着你啦。到了那里面,就厉害啦。我们这个队伍有个不好的习惯,审查起来啊,就往死里整。揪住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薅。你再不说,抓起你鸡巴蛋就使劲捏,捏一下就叫你疼得昏死过去。”宗发奋绘声绘色地说着。尹会计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因为他自己端起宗发奋刚倒上的酒盅喝了下去。

宗发奋又赶紧再倒上一盅。他看了看尹会计,把酒盅递了过去,“老哥啊,你要是想休息,就回家歇两天,先躲开那个调查组吧。”尹会计似乎是在点点头,喝了下去。

宗发奋又倒上一盅,靠近尹会计说:“你回去后,先就别回来了,躲几天吧。找个别人找不到的远房亲戚家躲起来。省得他们再来,把你押到县里,押到省里,押到看守所,押到监狱里去。那就遭大罪啦。知道不?喝!”又是一盅。

“还能再喝?差不多了吧。”宗发奋在根据尹会计平时的酒量仔细地算计着。既不能没喝到份上,又不能过量。过了量,他连这个门也出不去,那也麻烦了。

宗发奋把酒瓶和酒盅收了起来,又拿出了另一个酒瓶和酒盅,轻轻地拧开瓶盖,把酒倒进酒盅,自己连喝了三杯,最后又到上一盅,放在尹会计面前说:“要想喝,就再喝一杯,不要多喝了。”又靠近尹会计耳边说:“要走,稍歇一会儿就走。要不,大门就关了,走不掉了。”

宗发奋看着尹会计又喝了一盅,便拿起装着有毒酒瓶和酒盅的公文包,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特地提高嗓音回头对尹会计说:“不要喝多了,少喝几盅就行了。早点休息哦。”这话有几分是说给外面人听的。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开饭的时候,有个老乡慌慌张张地跑进粮库的大院,拼命地喊着:“你们粮库死人了,你们粮库死人了!”

门卫出来拦住说:“大清早的,别吓说!”

那人依然很紧张地:“是你们粮库死人了,是你们的尹会计死了。尹会计死了啊!”

大伙都围了过来。宗发奋也赶过来。他一夜没睡,就在等消息。听着有人进来嚷嚷,心里大喜,知道大事已成,装着大惊,连忙凑过来问:“你是哪儿的?死在哪儿?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那人说:“我是王庄的,清早起来上路捡柴火,看见路边倒着一个骑车的人,死在那儿了。赶紧告诉村里,村里人过来一看,认出来了,是你们粮库的尹会计,就叫我赶紧过来告诉你们。”

“人呢?”宗发奋问。

“还躺在那儿呢。”

“还不赶紧报警啊。”宗发奋说。

有人拉着那老乡进办公室给县公安局打报警电话。接着宗发奋向县粮食局打电话报告了情况。按宗发奋的算计,尹会计最好是在过桥时掉进河里淹死。但现在这样也好,好在人是死了。要是不死,那才麻烦唻。

尹会计的死,在龙头镇,在海源县城,引起了很大的震动。省里来了调查组,尹会计就死了。这是畏罪自杀呢,还是杀人灭口呢?就成了最大的谜团。人们都在翘首看着县委,看着调查组。

鄢科长是最烦了,才来调查,还没有眉目呢,就死人了,你说倒不倒霉。尤其是如果尹会计的死没有结果,那就没法回去交差了。鄢科长也不敢耽搁,立即向省里作了汇报。省里也来了另一个消息,本案的关键人物晋秘书找不到了。

省纪委绝对想不到的是,此时的晋秘书已经在遥远而美丽的加勒比海上一个不起眼的岛国逍遥自在呢。晋秘书在得到付省长的通告后,马上请英国的斯汤达尔公司发个访问邀请函,邀请晋秘书和随行人员小祺来英国考察。接到电子邀请函,打印出来。她拿上两年前就准备好的祺小姐全套身份材料,立即飞赴英国。到英国后,再另换一个全套身份材料,用什么名,这儿就不说了,飞到了这个原属英国属地的岛国。晋秘书走时带了3000万元的外汇,付省长还关心地问3000万够不够。晋秘书说,去到以后,不够再说吧。按说,这些钱在那儿买别墅、过一生也足够了。晋秘书有留学英国的学历,通晓英语和英国文化。这个外逃过程,对她来说如演戏一般,小菜一碟。这个外逃方案,在几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连付省长自己也有全套的预留方案。

42.2 堵局长破案

王庄的大道上,差不多就是当年李辰从劳改农场出来晕倒在路边遇上赵炎黄,后来又遇上宗发奋的那个地方。

现场进行了仔细勘查,看有无被车辆撞击或碾压的痕迹。这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可以排除交通事故的可能。再看有无搏斗的痕迹,地上有无散乱的脚印和喷溅的血迹,身上有无刀伤或钝器打击的伤痕,都没有,也排除了夜间遇见歹徒被杀害的可能。在现场,也没有发现外来的异常致死、致伤的因素。案情非常简单明了。当事人就摔倒在自己的自行车旁,右腿还压在车座下,说明车速并不快,仅在右手掌和右脸颊有少许表皮擦伤。这一切都表明,就是在他自己骑车时摔倒而死。

在现场拍完照之后,遗体立即送往县医院,由法医和县医院的医生一起验尸。

县公安局为此立即成立了专案组,堵局长亲自挂帅。在他带领下,专案组紧急讨论案情。就当事人这一方的原因,已经可以初步排除交通事故的可能,也排除了在现场被人杀害的可能。再要看看是不是由于精神过于紧张而猝死。有人提出来,他在被询问前大白天从粮库到宾馆的路上都摔倒过一次。在被询问后精神更紧张,又是夜间行走,更厉害地摔一次,造成内出血的可能性很大。还有他原先是否患有致死性的严重疾病,比如心脑血管方面的。讨论了一下午,没有任何结果。

第二天,验尸报告出来了。结论又使所有的人惊呆了,尹会计是死于“鼠药新”中毒,胃里有大量毒物,这完全出乎专案组的意料。至此案情有了重大进展。或是尹会计畏罪自杀,或是真有人在杀人灭口,二者必居其一。无论是哪个结果,都将对省纪委调查组的那个走私大案有重大影响。

专案组又赶紧开会讨论。

自杀有没有可能?完全有可能。当事人在接受讯问时和讯问后都表现出精神不正常。思想压力过大,一时想不通,自杀是可能的。问题是毒药是怎么来的?是在什么时候和以什么方式吃下去的?如果是他杀,是谁下的毒?为什么下毒?以及是在什么时候和以什么方式下的毒?这些都要查清楚,才能向上级交代。

这一方面要从物的方面去查。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那晚上放在尹会计桌上的酒瓶和酒盅。经过勘查,酒瓶上有宗发奋的一对指纹和尹会计的几个指纹,酒盅上有宗发奋的半个指纹,淹没在尹会计十多个杂乱的指纹里。但是,酒瓶和酒盅里都没有检验出“鼠药新”的成分,也就是说这鼠药不是喝酒时喝进去的。这就很令人费解。

另一方面,从人的方面去查。如果有人要杀人灭口,那一定是与尹会计有仇,或者是与案情有重大利害关系的人,或者是这样的人所指使。尹会计从宾馆出来后就直接回到了粮库,所接触到的都是粮库职工。而省纪委调查组要调查的案情里没有涉及到粮库里的人,案情相关人员也几乎没有机会立即指使粮库里的人对尹会计下手。

这就奇怪了?就算退一步说,就是粮库里的人下手,又会是谁呢?这就要查以前有没有跟尹会计有过尖锐矛盾的人,和当晚与尹会计有过接触的人。

专案组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龙头镇,对粮库里的每一个职工都进行了认真地谈话,作了笔录。连镇政府、海边宾馆,乃至尹会计工作过的原单位供销社的不少职工,专案组也都去调查了。

汇集的情况是,尹会计来粮库时间不长,平日里又非常地低调,跟别人没有什么过节。即使是在工作了几十年的供销社,也几乎没有跟别人有明显的矛盾。虽然也会有一些自己的小算盘,但没有过要损害别人的利益来为自己捞好处。给大家总的印象是,是个老实人。从作案动机看,因仇而杀他,可以排除。

那粮库里的人,谁的嫌疑会更大一些呢?排查当天所有跟尹会计有过接触的人。尹会计从宾馆回来,弄成那个样子,大家都挺关心,粮库里的每个人都来过。即使是有人在屋里开导尹会计,也还有很多人站在门外,议论着,久久没有离去。连那扇门也都一直没关过,几乎没有作案时间。要说来的次数多一点,说话时间长一点,那就是宗发奋了。但人家是领导,自然要来得多一点,多过问一些,停留时间长一点。如果来的少,漠不关心,那倒反而不正常了。而且每次来的时间也并不长,讲的话也没有背着人。据说,宗发奋过去跟尹会计的关系还不错,还是宗发奋把尹会计调来的。还有关秀娟也来过好几次,对尹会计很关心,要帮他换下衣服洗洗,问他吃不吃饭,更不像是作案人。

破案的进程似乎停下来了。关键还是尹会计的鼠药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喝下去的?后一个问题,通过进一步尸检,化验胃里的滞留物,解决了。就是在傍晚八点左右。应该就是宗发奋在屋里跟他喝酒的时候,或者是他们喝完酒、宗发奋走了之后他自己吃的。但就是这个最关键的问题,物证检验无法这么精确地确定时间点。

找来宗发奋。宗发奋说,酒是他带来的。他知道尹会计喜欢喝点酒。那天看尹会计吃不下饭,就带过去,让他喝点。宗发奋说,第一杯是他倒的,以后都是尹会计自己倒的。他自己没喝,他已经不喝酒了。尹会计好像是喝了三盅,他走了以后喝没喝,他不知道了。

专案组进入尹会计住的宿舍,进行了仔细搜查,另一方面也是想找出奇芳公司的账本。结果一无所获。既没有找到账本,也没有找到老鼠药。

是谁让尹会计走的?也没有人。有职工讲过,不如让尹会计回家休息吧。但那是在大家议论时说的,不是直接跟尹会计说的。说这话的时候,宗发奋也在场,不过大家都说,宗发奋对此没有表态。宗发奋离开尹会计房间的时候,只是叫他早点休息,没说叫他走,这是在门外的人都听见的。

堵局长重点询问了关秀娟,因为她对尹会计好像比较关心。

堵局长问:尹悦之走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关秀娟答:我看见的。那时我就站在他房门口,还有另外几个人。

问:那是几点了?

答:大约八点半。

问:那么晚了,为什么还在他门口?

答:看他年纪大了,老同志,摊上这样的事,不放心。

问:有什么不放心?

答:你怎么这么问?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关心一下反而有嫌疑么?

堵局长说,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想多了。又问: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答:就一个背包。

问:和平常一样吗?

答:比平常还少一点,那个包好些比平常空一点。

问:走的时候,神态怎么样?

答:精神很不好,很消沉,一个人低着头走。

问:你没有跟他说话?

答:我就问了句,尹会计,你回家啊?

问:他怎么答?

答:他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

堵局长又问粮库的门卫,尹会计是怎么走的?

回答是,出门时推着车,出门后骑上车走的。

问,当时,他表现得怎么样?

回答是,精神不太振作,低着头,走得有点慢,但也不是晃晃悠悠有危险要摔倒的样子。

问,他往外走的时候,你问过他么?

回答是,人家都摊上大事了,那个样子了,还问什么?没问。

又问,为什么让他走?

门卫很奇怪,反问道,还有谁不让他走么?没有人说不让他走呀。

是的,连省里的调查组也没有说,要对尹会计隔离审查呀,没有要求单位对他进行监视呀,那你还说什么呢?

自杀、他杀的结论,还是无法下。宗发奋身上有疑点,不能排除,但要作进一步审查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关键仍然是无法解释“鼠药新”的来源。调查组对尹会计的询问是突然的,事先没跟龙头的任何人说。难道是尹会计自己早就准备好了鼠药?如果不是这样,唯一的可能,几乎就是宗发奋了,但又没有直接的证据。酒瓶和酒盅,都不能作为宗发奋犯罪的证据。酒瓶里少了五小盅的酒,也属于正常范围。去搜查宗发奋的办公室和他家里么?谁也下不了这个决心,谁也不会做这个决定。堵局长知道辜书记的意见是案子不要扩大化,不要牵扯更多的人。他觉得辜书记的意见是对的。况且,就算是宗发奋作的案,那些酒瓶之类也早就扔了。哪个傻瓜还会留到现在呢?从逻辑推理讲,这个走私案,他宗发奋为什么要插上一杠呢?没有必要。如果要认定是宗发奋作案,从证据链到推理,不是完全沾不上边,但中间就缺少了这么关键的一环,连不起来。

堵局长左思右想而不得其解。毕竟他不是搞刑侦出身,到此,已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他只好去向辜书记请示,这事怎么办?

辜书记说:“怎么办?好办得很。疑罪从无。连我都知道,你怎么不知道呢。没有板上钉钉的把握,你能把宗发奋怎么样?我看就是那个姓尹的畏罪自杀。证据充分,逻辑上也说得通,对整个走私案件的定性结案也有利,对省纪委也讲得过去,尤其是让省纪委调查组的那两个同志回去好交差。与其扯出宗发奋,弄不好收不了场,到最后,你弄个悬案怎么办?各方面都说不过去,而且到那个时候谁也不好过。不如就这么定了。你看呢?”

其实,辜书记以他对宗发奋的了解,完全猜到他有作案的可能,猜到了宗发奋是怕尹会计帮他搞的那些东西被翻出来。尹会计具体帮宗发奋搞的是什么,辜书记不完全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但辜书记希望事情到此为止。这个尹会计突然死了,那真是太好了,上天救我啊。这样把什么事情都可以往这个姓尹的身上推,不必去管他倒多少的霉,自己就可以完全脱出来而毫发无损。

堵局长自己没有别的办法,虽说对尹会计的命案有点遗憾,没有走完最后一步,但也只能照辜书记说的去做了。堵局长是几分无用又几分无奈。说无用,是他在全县的公安系统里算不上是个能干的人。那辜书记为什么要提他当局长呢?你可要知道,用无用之人,也是种用人之道。说无奈,是他也觉得这个案子没有走完,还可以再深入下去。但是辜书记已经发了话,人家省纪委的人还在那儿等着。再搞下去,那是在给自己添麻烦,不如就此了吧。

于是,县公安局专案组做出了最后结论,那就是尹悦之畏罪自杀。

这个结论一出,整个龙头走私案的调查结果和处理也就好做了。两个主要涉案人员,尹会计死了,晋秘书逃逸失踪(开始还不知道她已逃往国外)。所有的事情都往他们两个身上一推,案件就了结了。

一个月后,省有关部门在龙头港召开全省打击海上走私的现场会。全省沿海的相关口岸和企业来了一百多人。大会由付省长作主题报告。

付省长讲到:“龙头港走私案件的及时破获和得到严肃处理,表明我省打击海上走私的工作是有成效的,省委省政府的领导是得力的。我们对走私犯罪,绝不姑息,坚决打击。今后,我们将一如既往地在省委省政府领导下,筑好海上钢铁长城,维护好我省经济运行的良好环境和良好态势。现在,我宣布,省有关部门的决定:

一,撤销奇芳公司的经营资格。

二,对奇芳公司的法人代表晋奇芳罚款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并发布全国通缉令,一定要抓捕归案,追究其刑事责任。”

付省长念到这儿时,全场哗然,啊呀,罚款一百二十万啊,不得了啊。

“请肃静!保持会场纪律!”会议主持人在一旁插话了。

会场稍安。付省长接着唸:“三,鉴于奇芳公司财务负责人尹悦之已畏罪自杀,决定罚没其个人非法所得人民币一万元,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会场上又纷纷议论起来,啊呀,都死了人啦。

辜书记领着芈丽芳,也过来开会。

会后,辜书记把付省长安排在宾馆的308房间休息,两人谈了会话。

“好险哪,我是出了一身冷汗。”辜书记说。

付省长笑笑说:“这点事算什么。不过你做的不错。”

“那里,那里,说不上不错。我是铁了心要跟您干革命,下决心跟您走到底了。”

付省长满意地点点头。

“今晚您在这儿休息吧。晋秘书走了,怕您寂寞,我安排了这儿的一位姑娘来伺候您。呵呵。”

“不会是那位林姑娘吧?”付省长笑着说。他还没忘那件事呢。

“呵呵,林姑娘算个什么,您看看这一位,包您满意。”辜书记也高兴地笑着说。他起身向门外探头,喊了声:“丽芳啊,进来。”

进来的芈丽芳,今天更是万种风情、分外妖娆,付省长看得呵呵直笑,这跟晋秘书是另一种类型的,是火辣性感型的,换个口味也好,好,好。

芈丽芳朝付省长一笑:“首长,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一定会做好服务工作。”

付省长连连点头,“好,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辜书记还有件很不愉快的事。就是那天中午,他正在跟芈丽芳激情的关键时候,老婆来敲门直喊省里来人了,坏了他的事。一下子泄了气,憋了回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这之后还被芈丽芳笑话过好几次,“四十一了,四十一了”,在床上咯咯直笑。四十一,在海源话里是性功能障碍的意思。这两件事怎么会扯到一起?在海源有个不算黄的段子解释这事,这儿就不说了。

第二天,付省长对辜书记说,小芈想跟我到省城去看看。

“好,好。”辜书记也简要地说着。反正他也不行了,留不住了,不如顺水推舟。这个丫头啊,真厉害。眼看着,从村里到镇上、到县里,这回又要到省里了,四级跳啊。辜家是留不住她了,还是早点走吧。

皮高深得知芈丽芳要到省里去了,又惊讶又佩服,连连吐着舌头、自叹弗如。

最郁闷的还是杜长贵,唉,曾经的老婆啊原来是这么厉害,自己是看不住了。平近芳那儿,既没有激烈地反对,也没有半点的热情。就算是重新捏到一起,恐怕也没有意思了。像她这种敏感而低调的人,受到这种情感上的打击,内心的伤痛是最深的了。而平近芳自己的想法是,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阴影,不想再进去了。

倒霉的,除了死去的尹会计,还就是卞书记了。卞书记实在不服,不惜暴露身份亲自去了省纪委继续追究,但没有被认可,说这事已经经过很认真的调查,现在这个结论是很难被推翻的。相反,湖西方面以超期未能履行职务为由,经省里同意,罢免了他的政协副主席。这下,卞书记就很被动。工资、医疗关系在湖西,又不想去。户口关系还在海源。理论上说,海源还可以收回他的住房。当然,没有逼他到那个份上。但卞书记自己抑郁成疾,整天趴在家里也不出门,不想见到人,甚至连窗外也不再去看,哪怕再有一长串的小车经过也不想看了。没几年就去世了。在领导干部里,他算是走得比较早的。

还有皮珊珊。她在芈丽芳的事上没有嫌弃辜建功,辜建功还是心存感激之情。两年之后,皮珊珊以硫铁矿董事长的身份当选为全省十大优秀女企业家。她连硫铁矿都没去过,要上省里领奖之前,才临时上那儿去看了看。

回过头来,再看这海上走私案,和尹会计蹊跷死亡的案子,还是有很多疑点可追的。尤其是尹会计那个案子,宗发奋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留有很大的漏洞。比如真要是尹会计自己吃的毒药,他单身一个人住宿舍,哪来的老鼠药呢?那个包装纸在哪儿呢?没有人去深究。之所以这样玄的事居然被糊过去了,问题很大程度上在于,无论是辜书记还是卞书记都不是真的在反腐。他们考虑的是权力的争斗,考虑的是自己利益的消长。就是那位鄢科长也是在就事论事,在办一件例行公事,能交得了差就行了。

不铲除产生腐败的土壤,不触动相应的那个体制,反腐只能是治标不治本,甚至连标也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