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右派摘帽
40.1喜出望外
6月的一天,学校快放暑假了。太阳光明晃晃的,东门外中学校园里前两年重新栽的树已经有了一些绿荫,知了在“知—知—”地叫着。
上午的第四节课打了下课铃。
李辰打开教室门,两旁还围了不少学生。这个问:“李老师,这次考试难不难啊?”那个问:“李老师,第二章的重点是什么啊?我没记下来。”
肖校长等在门外,有些虚弱却脸带微笑,很友善地说:“李老师啊,有件事,你跟我来。”
李辰很感意外。他并不知道全校老师都知道的肖校长在集上的尴尬事,只知道校长这一阵身体欠佳,好几天没看见了。今天怎么又来找他,脸上还有些近些年少有的笑意,又不好直接问,便对周围的同学说:“你们先回去,下午我再跟你们讲吧。”就跟着肖校长往前走。
刚走到山墙头,还没到办公室,肖校长浅浅地笑着,对李辰说:“李老师啊,要恭喜你呀。”
李辰一怔,“我还能有什么喜啊?”
肖校长说:“县教育局刚来了通知,把你的右派分子帽子摘了。”
“摘帽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右派了,是人民群众的一份子了。”
“真的吗?”李辰激动地拉着肖校长的手,“这就是说我可以拉你的手了?”
“可以拉,我们相互之间可以拉手啦。”
李辰使劲地摇晃着肖校长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我又是人民的一份子了!”
“从这个月开始,就给你发工资了。虽然只按最低的,只有二十四元。比起现在只给生活费,还是要好多了。”
“钱多钱少,那倒无所谓。对我来说,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李老师,这事值得庆贺啊。这些年,叫你遭了罪,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好多话,我不便对你说,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李辰说:“肖校长,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知道,把我打成右派,不是你的本意。”
肖校长说:“好,那以后我们还是往前看,朝前走,发挥你的长处。我看你还是有可能再争取当优秀教师呢。”
李辰说:“谢谢你的好意了,优秀教师我是不敢想了。肖校长,我先走了,我想赶紧告诉小林,让她早点高兴高兴。她为了这事,心里受的伤比我还重。”
肖校长说:“好,好,你快回去吧。”
李辰高兴得像孩子似地蹦了起来,匆匆地就往回走了。
在穿过操场的时候,遇见了拿着饭盒往食堂去的平近芳。
李辰高兴地说:“我摘帽了,平组长,我摘帽了。”
平近芳原本是小学教师,但正是因为在反右斗争中揭发、批判了李辰,被认为是立场坚定、靠拢组织,所以在龙头小学的位置上恢复组建龙头中学时,不但被留了下来,还担任了年级组长。李辰还因此特地要称呼她“平组长,平组长”的。
然而平近芳每次见到李辰,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有所愧疚?有一点,说不上。我是响应党的号召,还能是我错了?要是说我错了,难道说是党也错了?不可能吧。要说是理直气壮,也不是。看看李辰的遭遇,毕竟以前是自己的老师,而且是他把自己带进了自己向往的教师队伍,前两年被弄成那样,遭那样大的罪,不能不说跟打右派、跟自己没有关系。该怎么看这件事呢?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是做了件好事,还是错事。反而是同事们、乡亲们好像是为了这事有点疏远了她。还有林海秀那毫不掩饰的愤怒目光,一直刺在她心上。面对李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好。所以每次见到李辰,总是要躲开一些,也很少有话可说。
今天看见李辰老远就高高兴兴地冲着自己说摘帽了、摘帽了,心里直纳闷。她还不明白这摘帽是怎么回事,只好点着头,轻声地说:“好,好。”
李辰倒没想那么多,兴冲冲地走过去了。
平近芳转过头去,看着他一颠一颠的背影,还在想,这李辰,怎么又傻呼呼地,乐什么呀,有什么可乐?我都没有什么可高兴,你高兴什么呢?
李辰满脸喜气地蹦着、跳着跑回了家。这时的中学虽然已经有了食堂,可李辰还是回家吃饭,多少能省点钱。
今天李辰可是特别高兴,刚进院子就喊开了:“海秀,海秀,喜事啊!有喜事啊!”
小林从屋里迎了出来,有些疑惑地问:“什么喜事啊?”
“我摘帽子了!县教育局来通知了,我摘掉右派的帽子了!”
“真的?太好了!可摘帽子是什么意思啊?”小林有点高兴,但还是在问。
“摘了帽子就不是右派了,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而且从这个月起,开始给我发工资了,不是只给生活费,一个月有二十四元钱了。”
“哎,那太好了。总算可以过安稳的日子了。”海秀靠近李辰,双手紧握着他的手,渐渐地靠在他的胸脯上,眼泪就下来了。
李辰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妻子,用手擦着她的泪,“这几年可是苦了你了。”
海秀忍着泪,抬起了头,说:“别这么说。谁苦,也苦不过你啊。”
这一句话说得李辰也心头一酸,一颗大眼泪掉在了海秀的脸上。
“不哭,不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李辰,我们不哭。”
“好,我们不哭。咱们今天就包顿饺子吃,庆贺庆贺,赶巧今天正好有个集。”
“好!”
“我这就上集买二两肉,半斤面。”
“你就买半斤肉,多买点面。再把赵玫、鲁队长他们一起叫过来吧。他们为你这事,也一直很关心、很担心的。”
“好啊。”李辰放下课本,就跑出去了。
40.2希望在前头
当小林坐在灶前的草垫上,拉着风箱,锅里冒着热气的时候,赵玫进门了。小林连忙招呼着:“赵玫姐来啦。”
赵玫一面“哎哎”地应着,看见小林坐在地上拉风箱,一步跨进门就扶起她,数落李辰:“小李啊,你怎么还让小林坐在地上,不知道心疼媳妇啊?”
李辰腼腆地说:“那我来,我来。”说着自己坐到地上拉起了风箱。
“水快开了。小林你上炕歇着,我来下饺子。”赵玫说着把小林扶进了里屋,把放满了饺子的高粱杆盖子端了出来。
水开了,赵玫掀起锅盖,往翻腾的热水里下起了饺子。
这时鲁队长两口子进了门。哈妹还是穿着大腰裤子,能看得出来裤裆里包着鼓鼓的一团,走路时叉着裤腰,样子挺怪异。她在1958、1959年大跃进中过度劳累,落下了子宫下垂的病根。又碰上了随后的困难时期,不但没治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子宫都翻了出来,只能在裤裆里用棉布兜着。一些坏小子还在背后起了外号,叫“大蛋”。这不但给哈妹的行走和生活带来极大的不便,更严重的是损伤了她的生育能力。好在鲁队长对哈妹一直感情笃深,呵护有加。
鲁队长看哈妹行走很不便,便说:“要不,你就不去了吧?”
可哈妹说:“这样的高兴事,是一定要去的。”
鲁队长搀着哈妹进门,看饺子正在出锅,咧着嘴笑道:“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我一来就赶上了。”
“哈,哈。”大家都笑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炕桌。李辰结婚时没添什么家具,就新做了一张红漆炕桌。
小林说:“临时想起来的,做得不好,大家尝尝。”
鲁队长咬了一口,“啊哟,肉不少呢,像大肉丸子似的,过年也没吃上这么好的。”
赵玫说:“李老师这事值得庆贺啊。当时我们就都说,哪能这样对人家李老师。”
鲁队长说:“是啊,就算是李老师的意见不对,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何况还是瞎联系,刷个白墙就是反革命啦?”
小林说:“不说这些了,现在组织上改正了就好了。咱也不怪谁,当娘的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也有打错孩子的时候。”
赵玫在朋友面前是个很坦诚的人,讲话很直:“就算是打孩子,也不能这么打呀。哪有这么狠的爹妈?”
李辰说:“以后我自己说话也要注意,不能随便什么人面前都照直说。”
鲁队长说:“社会主义也难免会走弯路,我们老百姓也好,上面领导也好,这几年都有很多经验教训要吸取。”
李辰说:“感谢党,又给了我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的机会。我在教学上会更下功夫,把工作做得更好。”
鲁队长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碰到了纪乡长,跟他说了这事。他也很高兴,他说他还有事,不能一起过来了,叫我带个口信,对你们小两口表示祝福。”
小林说:“纪乡长真是个好人。要是领导都像纪乡长那样就好了。”
赵玫说:“现在不是上面领导有所感觉,开始平反、摘帽、甄别了吗。”
哈妹说:“还搞得这么复杂,又是平反、又是摘帽、又是甄别的。就是一个纠错,不就行了吗。”
赵玫说:“恐怕在上面看来,还是有分寸、有区分的,只不过咱搞不清。”
这些不同的名词,确实有不同的含义。李辰现在是摘帽。所谓摘帽,就是你还是个右派,当初搞你没有错,反右没有错。现在是对你进行宽大处理,去掉“分子”两个字,不是阶级敌人了,把你当做人民内部了,可以安排一定工作,但通常不恢复原职级。这你也要好好感谢党和政府,感谢组织和领导。而你自己别心里没数,你还是个右派,一个人民内部的右派。只有平反,才是说上级搞错了,你不是右派,帮你改正过来,按原职级发工资,前几年没发的一般不补(你也不敢要)。这些话,当时都没跟李辰说。
李辰想得还挺多,问大家:“我的帽子摘了,还有他们的呢,不知怎么样了?”
赵玫问:“还有谁呀?”
“经乡长啊。”李辰说。
鲁队长说:“嗨,别提了。本来摘帽是件好事,可那个经乡长倒是怪了。通知来了,人却走了。”
小林说:“经乡长也摘帽啦?”
鲁队长说:“是啊,上个集来的通知,从上海寄来了一个大信封。听纪乡长说,是对经乡长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进行了甄别平反,恢复工作,回上海报到。”
赵玫说:“那不是好事吗,素花姐又盼到头了。”
鲁队长说:“哪是那么回事啊。老经自己翻腾了两个晚上,就说是自己要回上海了,就这么走了,都没跟素花姐商量以后的日子怎么安排。走的那天,一大早一个人悄悄地走了,素花姐没去送,连经学文也没去送。”
小林说:“怪不得有日子没见到他了。这经乡长怎么这样做人呢?这叫素花姐多为难呀。”
李辰说:“人啊,就是很复杂。你看肖校长,虽然在我的事情上做得有些不对,以他校长的身份本来是可以适当保护我的,他没有这样做。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有为难之处。今天,我看他的态度还是蛮诚恳的。”
赵玫说:“哼,这种人。纯粹是小人。根本不值一提。”
鲁队长哈妹两人一笑。他们都知道肖校长在赵玫面前碰钉子的事。
鲁队长说:“是啊,人的复杂,有时就看不透。你看,经乡长应该说是个好人,尤其是能冒着风险,顶着风浪,不肯在浮夸风中随波逐流,这是很不容易的,很值得佩服的。但是在家庭关系处理上就不行了,涉及到道德品质问题了。”
小林说:“有时候坏事变好事,对素花姐来说,又是好事变坏事了。本来,儿子在身边当了主任,老头又回来了,一家团聚,多好啊。这又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了,真是难有完全称心如意的时候啊。”
哈妹说:“你们小两口总算熬出来啦。小林妹妹,身子要注意啊。几个月了?有五个月了吧?”
小林悄声地说:“是五个月了。”
赵玫问:“都正常吧?有什么事,李辰不懂,就跟我说。”
鲁队长又开玩笑,说:“李老师,你教书行,学生都说你教书好,可伺候媳妇的事还得学着点喔。”
李辰连说:“是,是,以前我心里只有教学,以后要多关心家里,多关心海秀。这才是正事。”
赵玫说:“这话讲对了。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经过这么几年困难时期,大家体会更深了。”
小林看着哈妹,关心地问:“哈妹,你那两年得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哈妹叹气说:“唉,一直不好,还翻在外面,老是疼。吃了一些草药,也不见好。”
赵玫说:“最近镇上开了卫生院,看病方便多了,去看看吧,这事不能拖。”
鲁队长说:“真没想到,1958、1959年的穷折腾,叫大家遭了多少祸害。哈妹遭的罪,还没法跟别人说。”
“唉,前几年真是过的什么日子啊。”赵玫又想起来一件事,说:“对了,李老师的问题解决了,那迟得法的事怎么说呢?他不是也被戴了个右倾帽子么?”
“他的事还真没法办。我特地去问了公社,纪社长说,那是宗发奋随口说的,根本没有往上报,也就没戴帽,算不上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所以也就不存在落实政策的问题。”鲁队长说。
“那就太亏待老迟了。斗的时候,按右倾来斗,落实政策了,就不按右倾了。这不是要活活气死人么?要不是被戴上了右倾帽,他家不至于会困难到那个程度,他也不会那样饿死。”赵玫说。
“那个宗发奋啊,做事情最极端。整风整社,怎么没整到他。”海秀也忿忿地说。
“不好说啊,不好说啊。”鲁队长摇摇头,不知什么意思地说着。
少数地方曾在1961、1962年搞过“整风整社”,主要是想纠正前两年“五风”盛行中的一些极端做法,但很快就被“以阶级斗争为纲”和“四清”运动所淹没,没再搞下去。
大家一起叹了一口气,不好再说什么。
停了一会儿,赵玫又起了新话题,说:“王山结婚,你们还去了啊?”
鲁队长说:“王大伯觉得这事有点窝火,也没操办。我第二天去的,送了两条新毛巾。”
小林说:“这事真是的。王山本来是个好小伙子,就因为王大伯1959年受了批,撤了队长的职,皮安己这种势利眼竟然把婚事给退了。王大伯对没当队长倒没什么,为这件事倒是上了好大的火。”
赵玫说:“这几年叫人不高兴的事多了。好在素花姐热心,拉上了这门喜事。其实也行,挺好的。连二娃的孩子留在自己爷爷家,连二娃的房子还是他儿子的,连二嫂自己过来。王大伯还把正房倒给了他们,老两口搬去了厢房。”
小林说:“他们两家都是过日子的人,在一起行。我想比皮家那个闺女强,更实在。”
鲁队长说:“这话怎么说呢?事情到这份上,就只能退一步说了。他们两家,一个王立走了,一个连四娃走了,两家能说到一块儿,想到一起。”
哈妹说:“解放台湾的事,这两年好像也不提了。”
鲁队长说:“顾不上了吧。”
赵玫一下又触到了伤心处,低头不语。
小林说:“十二年了,都十二年了。”
赵玫说:“想那时,1949年,因为打退了国民党的进攻,我们多兴奋啊,好像光明就在眼前。自己家里什么也不顾了,一心一意就是跟着党去奋斗。”
小林说:“赵姐,你还记得吗?国民党反攻那天,我们还去雪花姐家,把她家门板卸下来,到海角去抬伤员。”
赵玫说:“怎么会忘记呢,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留在场院烙干粮,看着你们一边走一边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赵玫说着就情不自禁地哼起来,海秀也跟着唱了起来,她们俩眼睛都发出了久已不见的亮光,好像是回到了那个充满激情的岁月: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
解放区的歌儿唱也唱不完……”
鲁队长说:“那个时候真值得回忆啊。真是撇家舍业、不顾身家性命,提着脑袋干革命啊。”
李辰说:“还有,你们民主村来我们李家泊的那些日子,我们都好像成了兄弟姐妹一样。”
小林说:“可我们前几年在干些什么呢?政治上伤害好同志,生产上搞浮夸、瞎指挥,生活上陷入困难,社会主义是那个样子吗?革命胜利十几年了,怎么反而成这样了子呢?我不知道雪花姐如果在天有灵,她会怎么想呢?!”
鲁队长说:“是啊,牺牲了那么多好同志,从雪花姐到祖大爷,从大郑到小钱,我们流的血还少吗?我们付出的代价还少吗?我想他们肯定不是为了大炼废铁、虚报浮夸、乱扣帽子、乱打棍子、最后饿死人而去拼命牺牲的吧?”
李辰说:“但是也要看到,这两年又往好的方向变了,就像鲁队长刚才讲的,社会主义也难免会走弯路,党正在进行纠正,政策会更加完善,日子会好起来的。”
小林说:“是啊,会好起来的,希望就在前头,明天一定会更美好。吃,吃,快吃吧,别凉了。”
这几个才端起碗筷,吃起了饺子。
民主村的这几个农民,应该说想得挺深入、挺全面、也挺远的了。但是,他们仍然还是天真了,把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进程想得简单了。短短几个月之后,气候又开始变了,变得连纪乡长都不适应了。
一个新的名词出现了,美其名曰“波浪式发展”。就是说社会主义事业也不是一个劲地直线向前,是一波一波地、有高有低地向前发展。当然,总的还是上升趋势,每一波的高点和低点都在不断抬升。话说得看起来是不错,但它的意思是,那些挫折和失败再大都不算什么,不过是波浪的一种形式而已。在名词上、口号上兜圈子、搞花样,是左倾势力的一大本事。再大的失败和灾难,也就掩饰过去了。这并不是掩饰得有多巧妙,而是你不敢说,更不敢去掀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