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村总动员

4.1干部会

于村长在往回跑。接连的炮弹声,已不由他多想,也不用他多说了。

村民们都惊恐地涌出了自家的院子,挤在街巷里。看到村长跑过来,忙不迭地问:“怎么啦?怎么啦?”

于村长也顾不得多解释,直喊:“蒋匪军到海边啦!各家赶紧清理一下!村干部到老地方开会!”

这里讲的村干部,有明确范围,包括正副村长、农会主任、民兵队长、妇救会主任、会计和各农会小组长,大家都知道,不会搞错的。那时,党组织还没公开,党员个人也没有公开身份,尽管大家都知道。所以,开会还是以开干部会的名义。

于村长跑到巷口时,看见民兵小队长秦德才牵着一条大黄狗在自家门口逗着玩呢。

“你还有这闲心,你家媳妇呢?”于村长没有好气地说:“快叫她过去开会。”

这位秦德才,便是二十年后的造反司令,现在可是土改积极分子,他媳妇就是妇救会主任姜雪花。

“她比你还要积极呢,已经去找妇女同志们了。”秦德才答道。

“你去跑个腿,把鲁队长他们叫到老地方开会。”鲁队长就是村民兵队长鲁来福。老地方,大家也都知道是哪个地方。

秦德才,对有活干还是很积极的,牵了大黄狗,就去通知了。

就这样,一个叫几个,几个再叫几个,等于村长来到村公所的院子,人们也来得差不多了。

尽管解放区的基层政权,早已到了共产党的手里,可能是为了尽量减少社会震荡,名称还都是沿用老的叫法。西北村的村公所用的是以前一家小地主的院子,大小跟一般农户差不多,只是瓦房盖顶,和多了个门楼。当然,这几年也没有修缮,显得很破旧。

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看见于村长过来,忙喊着:“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于村长头一眼先看到的是姜雪花。

姜雪花身材并不高,但很健壮、丰满,齐耳的短发,显得精明干练。她以前是大地主陶家的一个丫头,受了不少苦,连自己的身世来历都不清楚,只知道是早年西面逃荒来的难民卖给陶家的。共产党来了,她真的是彻底翻身解了放。革命使她离开了陶家,分到了地,分到了房,结识了同样是积极分子的秦德才。虽然觉得秦德才这人不是很理想,但想想凑合过算了,她在这方面没有更高的要求,毕竟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已经三岁的可爱的小宝宝。所以,她对革命是一万个感谢,对政府的号召是一万个拥护,样样事情总是走在最前面。

“村长,我把妇救会的几个都已经喊上了。你看,怎么做?”不等村长开口,姜雪花先说上了。

“好,我就说。”于村长看了一下院子里的人,来了不少,大家都是一脸的焦急,就说:“同志们,不管是不是干部,我们一起说一下吧。”

又一声爆炸从南门外传来,大家更是焦急地抬头看着南面的天空,一股浓烟冲起,乌鸦们还没等停下,再一次“呱呱”地乱飞起来。

“不知又落在哪儿了?”有人在议论着。

“王八蛋!还敢来。这次,准叫他有来无回,打他个稀巴烂!”有人愤愤地说。

“同志们,事情很清楚了,敌人来进攻了!但我们老解放区的人民是经受过战争锻炼的。现在,我们就按照往常的分工,各人分头去做。”

于村长看了下大家,怕还有什么疑惑,又接着讲:“鲁队长带着基干民兵,跑步到海角,帮解放军守阵地、搬弹药。秦德才,你带上你那个组去看管好地主富农,把他们都赶到一个屋里。儿童团,到街口放哨。姜雪花,你的任务也很重。你带几个年青力壮的,去海边救护伤员,往后抬;年纪大点的,烙饼做干粮,往前线送。彭会计把村公所的东西清点整理好。各农会小组,通知各家各户,整理好东西,保管好粮食,缸里挑满水。如果,敌人真的从海边上来,我们还要依靠这个城墙,守住龙头镇,准备打几天呢。”

“还有什么别的吗?”于村长最后问。

“没有了。”大家齐声说。

“那就分头行动吧。有什么事,就说。有什么困难,大家就互相帮衬点。面对国民党,我们就都是一家人。”

“是啊,是啊。为了打垮国民党,没有二话可说。”大家并没有多少的惊慌,而是高声响应着,相互招呼着,找各自的人,纷纷走出院外。

民主村在几分钟之内就激愤了,振奋了,高速运转了。

4.2赵玫

鲁队长第一个冲出院子,一路小跑,拿着哨子使劲地吹上了,边吹边喊:“基干民兵到西门外白果树下紧急集合!”

紧接着就是姜雪花走出了门外。

院子门口外,已经有一群年青妇女等在一边。

“赵玫,赵玫!”姜雪花刚跨出门口,就喊上了。

赵玫,年龄与姜雪花相仿,肤色白晢,身材适中,娘家是西面十里的赵村。自嫁到这儿的董家来,家里家外都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的好媳妇,颇受四周邻里的称道。不但人俊,而且聪明能干,是村妇联的副主任,姜雪花的好搭档。

赵玫“哎!”地答应着,从人群里笑盈盈地走出来。

“小玫啊,”姜雪花和她的姐妹之间的感情,还是很亲热的,“你带着王大妈她们上场院烙饼吧。”

“别,别,我要上第一线去抢救伤员。”

“上第一线,我会带她们去。你孩子还小,还要喂奶,离不开你,就留在村里吧。”

“嗨,你的孩子也不大,你在村里指挥全局,还是我到前面去。”

“小玫呀,别争了,为部队烙干粮,责任也很重大。那些大婶大娘们也都听你的,你领她们更合适些。好吗?”

“那行,我听你的。”赵玫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回头就对彭会计说:“彭会计,我先跟你到库里去,你看能称两袋棒子面出来给我吗?”(说明:棒子面,就是玉米面。)

彭会计稍沉思了一下,说:“行。”

那时候,尽管已经推翻了旧政权,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已经调动了起来,但老百姓的生活还是很困难的。大批的青壮年参军、支前、上了前线,地里严重缺少劳动力;打了粮食,都不舍得吃,要交公粮、支援部队。这春天,正是粮食最紧的时候,老乡们只能吃些麸皮野菜地瓜蔓榆树叶。至于养鸡喂狗,那是很少有的奢侈事了。

所以,对库房里仅有的几袋棒子面,彭会计不能不心里盘算一番。当然,支援解放军是优先考虑,彭会计只沉思了一下,就答应了。

“我替解放军谢谢你了。”赵玫俏皮地说。

“你倒挺能说。”彭会计回应道。

于是赵玫转过来又对王大妈说:“大妈,你再喊上几个大婶大妈,到场院那边等我。”

这位王大妈,就是农会小组长王建悟的妻子,也是妇救会的干部。虽然比起赵玫她们年纪不小了,好些事本来可以不出来,可总觉得自己男人好歹也是个组长,怕别人说不积极,但凡要有公家的事,也都是出来跑前跑后的,肯出力。

只听王大妈也是一声爽朗的答应,快步走了。

赵玫跟着彭会计往村里的库房去。

彭会计平时是个话不多的人,可是跟着赵玫这样的俊媳妇走,不由得也有些话来了:“赵玫啊,你真行。孩子还这么小,就出来跑里跑外的。”

赵玫谦逊地一笑:“这没什么,大家都这样。敌人都打到门上来了,你说还能怎么办?”

“是啊,等什么时候彻底打败国民党,我们大家都能过上安生日子。”

“快了,快了。这就是最后一仗了。”赵玫的眼里充满了希望。

很快到了库房,赵玫帮着开门、搬面袋、上称、记帐,最后还没忘签上字,把两袋棒子面拽到了手里。

把彭会计直看得羡慕得不得了,一个平常就在家里围着锅台转的农家女,怎么会把这些事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利落,直说:“我家要是有这样一个好儿媳,那我就有福啦。”

赵玫的脸稍有点红,没想到连彭会计这样的老实人也在这样夸她,就说:“你家小宾还早呢。你现在就忙活开啦?”

是啊,彭会计的儿子才十四呢。彭会计自己也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你怎么拿呀?”彭会计想起了还有别的话。还没等说完,彭会计抬头一看,那袋面已经上了赵玫的肩膀,另一袋提在了她的手里。

“哎哟,哎哟,”又把彭会计惊讶得不得了,没想到这花容月貌似的小媳妇竟也能出这样的力,“别使坏了膀子,那一袋,我来帮你提吧。”说着,便过来提袋子。

赵玫也不便推辞,两人就一前一后,扛着两袋棒子面往北面的场院走来。

老实的彭会计死于十六年后社教运动的棍棒之下,这当然是那时的人们绝对想不到的事。

场院在村的西北面,城墙里的地面并没有都盖满房子,还留了一块空地,正好成了村里有什么事活动的地方。场院上,有几个碾盘,支了几口锅,搭了个大凉棚。

王大妈几个也已经来了,看见赵玫,赶紧接了面袋下来。

“快歇息,快歇息,女人家怎么能扛这么重的袋子。”王大妈心疼地说。

“还有好多事呢。”赵玫用衣袖擦了下脸,顾不得停下,说:“那柴火呢?”话没停,便又接着说:“大妈,你们上我家,先把我家的柴火搬过来吧。”

“这怎么使得?”王大妈说。

“现在这时候,就得这个样了。敌人都打上来了,怎么还能顾上自己的家呢?”赵玫说着就拿起放在锅边的水桶和扁担,挑上了肩膀。

“你还要去挑水啊?快回家看看吧,别叫孩子从炕上掉下来,你还要去喂奶呢。”王大妈着急地说。

赵玫笑盈盈地说:“没事的,我用被子什么的把孩子都围住了,不会掉下来的。喂奶还可以再等会儿。挑水可是要紧的事,没有水,下面的活都得停在那儿。”

说着,就挑起了扁担,闪着明亮的大眼睛,轻盈地往城墙外的井台走去,嘴角露着笑容,额头沁着汗珠。

4.3姜雪花

这一头,姜雪花对着几位年青姑娘,一挥手,说:“走,上我家,去拆门板。拆下来当担架,我们扛着上前线。”

“好!”姑娘们齐声应着,跟着姜雪花,大步往前走了。

姜雪花的家,在西街后的第一条巷子,原先一个大地主家,砖瓦到顶,三进两院,分给了五户贫雇农。最后一进,也就是最后一排屋,是五间房。海源的农舍,五间的话,从院子往屋里走,都是走中间的堂屋,堂屋里两边都是灶台。东西各两间,南面靠窗有炕,通常外间住人,里间堆杂物。姜雪花住在最后面那五间西侧的两间,与另一家合用中间的堂屋。

姜雪花带着姑娘们匆匆地进来。两岁多的孩子,听见动静,从里间出来,高兴地叫着:“妈妈,妈妈!”孩子长得健康壮实、虎头虎脑,真的是很可爱。

姜雪花爱怜地拍了拍他的脑袋,问:“宝宝,你爸呢?”

“走了。”宝宝已经能简单地答话了:“还带着大狗。”

“宝宝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妈妈要去打坏蛋,等一会儿再回来。要不,你到对面齐阿姨家玩吧。”说着,就动手要卸门板了。

“哎哟,你不卸外面的街门,怎么卸起自己的房门了?你不怕俩口子上炕被别人看见啊?”还是贫农林齐心的闺女小林姑娘心直口快,先张嘴说了,引得大家笑了一阵。

小林,名叫林海秀,年方十六,个儿不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还是个小姑娘,却是聪明伶俐、活跃得很,村里的一个积极分子。

“你这个小丫头,不害臊。这个话,是你能说的啊?”姜雪花也不让腔,“街门木板厚,太重,还是房门轻便,好抬。”

对门的齐阿姨听见了声音,也走了过来,问:“是什么事呀,还要卸门板啊?”

小林跟她一讲,齐阿姨忙说:“那先下我家的门板吧。我们是老俩口了,上炕也不怕人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不用了,齐姐,把我这儿的里外两副门板拆下来,也就够了。”雪花真诚地说。

“这样吧,就拆我们两家里屋的门板吧。这样我们谁家的炕,别人也看不到了。”

“齐姐讲的对,就这样吧。”小林忙说。

大家又是一阵嘻笑。姑娘们充满阳光的笑声,把战争的阴霾赶到了一边。七手八脚,没用一会儿,就把四块门板卸了下来。大家争着往肩上扛,又大步地往外走了。

“宝宝,乖啊。”雪花回头向宝宝招手。

齐阿姨拉着小宝的手,带着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一双小儿女,一直送到街上,不停地向着雪花她们招手。

雪花迈开大步,跨出街门,赶上了她的队伍,说:“别走南门,南门有炮火。咱们走西门,出了西门,再往南走。”

雪花和她年青的姑娘们,尽管穿得都很朴素,甚至陈旧,花布也已洗得泛白,补丁打着补丁,脸上却个个充满了青春的激情。扛着门板的队伍,行进在街上,由小林姑娘领着,还唱起了在这儿已经唱响了许久的歌曲: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解放区的太阳永远不会落,

解放区的歌儿唱也唱不完。”

解放区很注重宣传鼓动,包括出了一大批这样的后来被称之为红歌的革命歌曲,在当时应该说是起到了一定的鼓动作用。听着这荡漾在笼罩着炮声、飘散着硝烟的龙头镇大街上的歌声,谁能想到这批昂首向前的女孩子是一支即将冒着枪林弹雨、要去与死神争夺生命的队伍!

4.4老王头

王建悟是本村农会第八小组的组长,在刚才开干部会的那批人里是年长者,虽还远不到能称得上老头的年龄,但大家已习惯叫他老王头。尽管被叫做了老王头,可散会后的步履倒一点也不比那些年轻人慢。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比别人更多。他们组里的几户,他都要去看一看。国民党要打过来了,可不是件打哈哈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好多人家的男人都在外面支前,家里就剩下妇女、老人和孩子,有些事不去帮上一手还真不行。他觉得他的责任很大,谁家出了事,他都担当不起,心里沉甸甸的,不像那些女孩子还能唱得起歌来。

他组里的这几户,住的虽没挨在一起,倒也靠得比较近。当初说是自愿组合,但也有些人脾气大,不好相处,可总得放在哪个组吧。老王头这种时候往往好说话一些,松了些口,“不行,就过来两个到我这个组吧。”现在他有时就碰到这些矛盾。

他先到了伤残军人靳喜悦的家。靳喜悦是在1947年反击国民党对山东解放区重点进攻时负的伤,被截了半条腿,抬回了家,已经两年了。这几年,大家的生活都不易,他们家就更难了。所以靳喜悦常对他媳妇发个脾气,可他媳妇又往哪儿发去呢,弄得夫妻关系挺紧张。妇救会也来过几次,劝说他媳妇,但也没能完全解决问题。所以,老王头怎么也要先过来看看。

“喜悦啊,听见炮声啦?”老王头跨进门就先问上了。

“怎么没听见?是国民党打过来啦?”喜悦紧张地问。

“是啊,所以我赶紧过来看看。”又回头对喜悦媳妇说:“喜悦不方便,你要多辛苦了。”

喜悦媳妇点了下头,也没多言语。

“谢谢你来看我。我正在着急,仗都要打过来了,怎么没人管我了,把我撂在炕上,到时可怎么办呀?”

“喜悦,别着急,有我就有你。我还要再跑几家,要真有事,我还会过来的。我先走了。”

“你先走吧。有你,这我就放心了。”

临走,老王头还对喜悦媳妇说:“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你放开心。”

喜悦媳妇这才抬起头来,客气地说:“谢谢王大伯了。”

“嗨,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呀。”

老王头急忙拐过来,又进了杜家骏的家。杜家骏支前出去一年了,听说都已经走到了淮河,是支前走得最远的一批了。家里只有他媳妇和十二岁的儿子。家骏媳妇大名叫唐玉珍,跟老王头有点亲戚关系。所以,老王头喊声:“玉珍啊。”就进了门。

“哟,大伯来啦。”唐玉珍爽朗地应声走出了里屋。

玉珍是个通情达理、大面上能过得去、家里也能撑得起来的人,加上又有这层亲戚关系,老王头对玉珍是挺放心的。

“听到炮声啦?”

“听到啦,刚才街坊也都说啦。”

“怕不怕?”

“怕有什么用?怕能躲得过去吗?”

“家里把最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万一要后撤,也好有个准备。”

“国民党会打进城里来吗?”

“有准备,总比没准备要好。”

“对,我马上就收拾。”

“长贵呢?”

长贵是唐玉珍十二岁的儿子。

“他呀,跟他爹一样积极,一早就跟着小宾到村口站岗去了。现在大概在书坊了吧。”小宾是彭会计的儿子,村里儿童团团长。

“好,那我走了。”

老王头往前走过迟得法的门口,喊了声:“得法!”

迟得法种地是把好手,肯出力也有技术,自己的几亩地拾掇得漂漂亮亮,没有多少事要去求别人,在村里就不愿多出头露面。老王头知道这码事,也就没进去,在门口喊一下。

“哎,”得法在院子里答应着,“大哥,有什么事?”他俩年纪差不多,得法出于客气,喊一声大哥。

“听见炮声啦?家里准备一下啊!”同样的问话,只是简化了一下。

“噢,噢,知道了。”

老王头又到了后街祖责成的家,这是他最头疼的一家。祖责成可是有点来历的人。早年间,闹义和拳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小坛主,烧教堂,杀教民,欢腾得很。轻易就要了人家的命,也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敢冲敢杀,好一阵畅快淋漓。义和拳失败后,他憋了几十年的气。到老了,正好赶上前些年的抗租抗税,又燃起了他骨子里的激情。杀土豪,分田地,又有了他的用武之地。讲这些,秦德才当初只能算是他的徒弟,跟在他后面瞎起哄。地主们,哪个都对他恨之入骨。他大儿子,不知被谁暗算,抛尸野外。到如今,更不把生死当回事。不但年纪大,辈份高,有点倚老卖老,加上二儿子在外是解放军的干部,家里是军属,更有点傲气,在村里没几个人他能看得上。这倒还是其次,尤其是这人火气忒大、脾气暴躁。跟他说不明,讲不通,什么话也听不进。两句话没顺着他就跳起来,往往还会把好事给理解反了,结果好心赚个驴肝肺。

“祖大叔,祖大叔。”老王头小心翼翼地叫着,慢慢地向院子里探进了头。

“谁啊?”祖老汉在明知故问,他还没到耳背的时候。

“祖大叔,是我呀,建悟呀。”

“噢,建悟呀,进来吧。”

老王头推开房门,进了里屋,见同村的皮安己也在炕上,先点了下头,便问:“大叔忙什么呀?”尽管时间紧迫,得一分一秒地算,老王头还得耐着性子先问点别的。

“忙什么?有什么忙?外面在忙什么?”

“你没听见外面炮响了。”

“听见了,炮响了,又怎么?”

“国民党要打过来了。”

“打过来?他敢打过来?他有能耐打过来?”祖老汉对国民党似乎不屑一顾。

“大叔,还是要准备一下,家里要紧的东西收拾好,万一要后撤,就不会忙乱了。”

“啪!”祖老汉突然一拍桌子,瞪起眼睛,大声说:“你说国民党会进城来,谁告诉你的?这是造谣!你再讲,我就要告到乡政府去。”

“大叔,大叔,别这么说。你这话,谁也担当不起啊。我这也是传达村里开会的意思。”老王头没料到祖老汉会来这么一下,也紧张了。

“国民党来了,我们就要后撤啊?见他妈的鬼去吧!我亲手杀过的地主国民党,不知有多少。他还敢来?我才不走呢,一巴掌就把他打出去,看谁狠过谁!”老汉的精神,真叫人折服。

皮安己也顺着劝说:“你杀过那么多人。国民党来了,不得先抓你啊?”

祖老汉眼一撇,鼻子里哼的一声,极藐视地说:“抓我?那么容易?还不知道谁抓谁呢?大不了一个死。我站起来是条汉,躺下去也是条汉。这条命早就够本了,无所谓了。早死早投胎,早点再去杀国民党,还能多杀几个。”这说法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却支撑着祖老汉的脖子艮艮的。

正在老王头左右为难,不知怎么来说服祖老汉,南门外又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国民党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老王头一下跳了起来,望着窗外,说:“大叔,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去安排。你还是做一些准备,比较好。我要走了。”

“我也要回去准备准备。”皮安己一看,气氛不对,赶紧走了。

只有祖老汉在炕上,正襟危坐,岿然不动,还不服气地哼哼了两下,很有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

倒是祖大妈在老王头耳边说了句:“别听他的,就这么个人,叫人讨厌。”

老王头也顺势赶紧走了。

4.5最后一课

龙头镇的东门外有一个学校。早先是县中所在地,当地解放后把县政府搬到了海源,县中也随之北迁,这儿就成了龙头小学。那时叫国民完全小学,就是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校园里四排灰色的瓦房,是周围几个县最好的小学校舍了。

跟中国社会的传统习惯一样,龙头的农民都很重视孩童的读书学习。哪怕日子多么艰难,自己勒紧裤带,只要稍有可能,都是尽其全力把孩子送进学堂。尤其是在当地解放以后,有两大新气象:一是妇女翻了身,你看,本书里有很多新女性的形象;二是出现了学习文化的高潮,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进了学校。所以尽管还是战争和动荡的年代,龙头小学的学生依然不少。

当然学校的条件,十分有限,也就是桌椅板凳。这在当时,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不易了。好在,孩子们也很懂事,学习都很认真、很刻苦。每天,咬上几口干粮,早早就来到学校晨读。

今天,当南面的海角响起炮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学校。

五年级的教室里有好几个民主村的孩子,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

“轰——”远处传来了炮声。

“这是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响?”皮家的大闺女皮珊珊挺警觉,一听见声音就抬起头,朝四处张望。

“好像是打炮吧?”唐玉贞的儿子杜长贵,年纪不大,却挺沉着,不急不忙地说:“前两年不是听到过这声音吗?”

“不会吧?国民党不是被我们打到长江南面了吗?”经乡长的儿子经学文也在这儿上学,是个学习很认真的孩子。

正在这时,平家的小女儿平近芳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脑袋后的小辫子直蹦达,还没喘上气,就说开了:“不好了,不好了。国民党要打过来了!”

杜长贵马上就说:“听谁说的?别瞎讲噢。”

“街上人都这么说。胡同里好多人在跑来跑去呢。”平近芳说。

“哎呀,那快跑吧。”皮珊珊收起桌上的书,用包袱布卷起,站起来就要走。那时候没有书包,课本作业就是用布裹起来。

“嗨,怕什么呀,有解放军在。国民党还没到这儿,就会被消灭了。”杜长贵说着,还拍了一下大腿。

经学文也说了:“别走呀,书还没学完呢。走了,不上课了,怎么考试呀?”这个时候,小经还在惦记着考试呢。

“都别说了。李老师来了,听老师的吧。”平近芳看见李老师正从外面走过来。

来的是李辰老师,也才二十刚出头,皮肤白皙,面目清秀,身材略瘦,还戴着一副在乡间极少有的近视眼镜。他是龙头北面李家泊的人,家境尚可,所以一直念到了初中,毕业后就留在了学校教书。后来中学搬去了海源镇,他没走,还在龙头小学,成了学校里数一数二的教学骨干。这回还是他们五年纪的班主任呢。

“李老师啊,李老师啊。是国民党打过来了吗?怎么办啊?”往常孩子们就很喜欢李老师,这时就更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同学们,先不用慌。虽然国民党想要进攻我们解放区,但前方还有解放军在。学校还没有下通知,我去问问校长,马上就回来,你们稍微等个三分钟。”

李辰赶紧跑到最后一排的校长办公室。

龙头小学的佘校长,已经五十多了,一个瘦小又谨慎的老头。家在东面邻县,是个大户人家,他自己一直在外念到中学。可能是生性比较懦弱,所以也没在外面做事,而是回来教了书。在这动荡的年代里,像他这样的知识人,或去参加革命,当了干部;或者成了革命的对象,被打得落花流水。还留在乡间的,实在是很少了。也正因为是埋头教了几十年的书,老家的人土改时受到了打击,而他还能“独善其身”,没有波及,不过是离开了家乡,到了龙头。他没有妻室,也很少跟人往来,除了上课和实在必要的活动外,就整天默默地坐在办公室兼宿舍的屋子里。

李辰跨进佘校长那狭小而又杂乱的屋子,忙不迭地问:“校长啊,外面都打炮了,咱们这么多学生怎么办啊?”

佘校长很敬业,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坐到了办公桌后。他听到李辰的问话,慢慢地抬起头,说:“啊,听见了,可上面还没有来通知。”

“这个时候还等通知啊,县教育局就算有通知,也得等中午才能送到,能等到那时候啊?”

“那你说呢?”佘校长并非是不负责任,而是他的内心大概已经被岁月的风云冲刷成了空壳。对什么,反应也都很迟钝。连炮声也引不起他的肾上腺的分泌。

“马上停课,让学生们赶紧回家。”

“好吧,走吧,都走吧。”佘校长说。

“还得组织一下。本镇的,可以让他们自己回家;出北门的,我来领他们走。往东往西的,都要派一位老师领队。等第一节下课时,集合起来往外走。”

“好。”余校长点了一下头,木讷地说。

李辰又问:“校长,那你呢?”

“我?我都没想到过我。我这个样子,在哪儿都一个样吧。”

“没有地方去的话,就上我家吧。”

“你先走吧。我再看看,情况不一定会那么严重。”

李辰快步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对焦急等待的学生说:“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能继续上课了。但是,在走之前,我们还要上完这最后一堂课。

是国民党反动派破坏了我们宁静的生活,是国民党反动派使我们不能继续再上课。”

说这些话既是习惯,也是李辰的心里话。同学们瞪大了眼睛,静静地听着。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平近芳涨红了小脸,举着小手喊着。

“轰,轰——”又是两声炮响,声音更大了,距离似乎更近了。

“同学们,”李辰这时反倒很镇静,“我们回村以后,要听从村里的安排,听家里大人的安排。参加儿童团的活动,帮助大人,帮助解放军,做好后方的工作,支援前线。好吗?”

“好!”同学们一致高声地说。

“我也要去帮解放军,到海边去打仗。”杜长贵说。

“前线打仗的事,不用去了。有解放军在,有民兵在,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既要积极主动,又不要给大人添乱。”

“好!”

“龙头镇的同学,你们自己回家。外村的同学到校门口集合。往北走的同学,由我领队。往东往西走的,都有老师带领。

现在,我们就下课,相信我们很快会回来再上课的。”

“轰!”又一声爆炸,地面都有了震撼。

“老师,再见!”在这枪炮声中,同学们在离开教室时,依然没有忘了这一句。

龙头小学五年级就这样在炮声中结束了它的最后一课。

4.6秦德才

秦德才是第一个到自己工作地点的人,积极吧?他牵着大黄狗,穿着一件不知从哪来的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腰间束了根皮带,倒有点像十七年后的红卫兵的那种架势。也不知还是十七年后的红卫兵像了那秦德才早就有了的架势。不过,此时的秦德才行头要多了点。他右肩斜挎了支长铳枪,但那枪已经不好使,只能装个样子,所以左肩后还插了把短柄大刀,柄上系着块红布带,走起路来,喜欢左右甩开膀子,到哪儿都神气得很。

也难怪秦德才会自我感觉良好。他也是从西面流浪过来,靠着给别人打工勉强度日,真的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一个彻彻底底的无产者。因为长期流浪惯了,农活并不精通,在哪儿也干不长,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艰难日子。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双拳头,和天不怕、地不怕彻底的大无畏精神。按照某种革命理论的说法,这种人的革命性、战斗性是最强的了。革命了,他是急先锋。斗地主、分田地,那是没话说,都是冲在最前面。因为在斗争中,他不会有任何的失去,他也没有什么可失去,而只会有收获,至少会有那种精神上的从未有过的满足。遇到有什么对抗的、迟疑的、想耍个花招的,在他的拳头面前,三下五除二,不费吹灰之力,立马就解决。虽然也有过分的时候,但那也是斗争的需要,上级也不能说什么,所以,就越发地张狂起来。村里几次想把他推荐到部队上去当兵,送走算了,可部队上的人一了解,都不要,怕管不住,愣是送不出去。村里反过来再一想,有时候还真用得着这样的人,也就不去多说了。实在太出格的时候,只能让姜雪花来说说他。

为了动员农民积极参加革命,四十年代的中国革命采取了彻底摧毁地主富农的办法,彻底收缴地主的土地财产,彻底打击地主的家庭和个人,甚至从肉体上加以消灭,下手之狠,史所罕见。海源县在1947-1948年间的土改中,斗争了地主801户、富农866户,没收土地24万余亩、房屋7060间,斗死男性464人、女性224人。这样使农民,尤其是积极分子,不但分到了难得有的财富,特别是分到了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土地,而且还沾上了敌对阶级的血迹,不得不卷入革命洪流,去夺取和保卫胜利果实,去和敌对阶级面对面地拼杀,而没有后退的余地。

民主村也不例外。村里的地主富农,被集中在村西北角的一个小场院,跟牲口棚连在一起,临时搭起的窝棚,一家一个单间。他们,人已经剩下不多。经过解放、土改、国民党反攻、再解放,几次大的斗争,或批斗、或镇压、或自杀、或饥病不支,大都已死去,或逃亡在外,只剩下些鳏寡孤独、破碎的家庭残片。民主村被集中管制的,还有五户家庭的九个人。其中就有“济成号”报务员李策的一家,他的父母和他十九岁的妹妹李芹,还算完整些。

秦德才一到,马上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出来!”

立时,从窝棚里乖乖地、悄悄地、迟缓地低着头走出来一群人。这些人,衣衫烂缕、蓬头垢面、神情呆滞,每个人胸前背后都缝了块白布,上面写着地主或富农某某某。还有个抱着的两三岁的孩子,身上也挂着“地主某某某”的布条。

“都站在这儿,站好了!”秦德才随手往地下划了个圈,那些人也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

“你们听见炮声啦?”

他们当然也听见了,当然也知道这是国民党又要打过来了。他们的外表是沉默的,他们的内心是颤抖的。他们知道,这对于他们不是福音,而是催命鬼。他们知道,他们活着是不可能再见到国民党的,尽管在这之前,他们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国民党究竟是什么东西,更不用说有什么联系。他们只知道,他们是被掰去了肢腿、扔在了别人脚底下、早晚要被踩死的蚂蚁,那炮声只会催促脚底更快地落下。

“你们高兴啦?哈哈哈哈哈……”秦德才突然狂笑不止起来,而后又突然变色:“告诉你们吧,你们的死期到啦!”

“别看你们穿过好的,吃过好的,住过好的,一天到晚神气过。今天也有落到我手下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大黄狗也跟着直叫。

而后再一次变脸:“都给我跪下,跪下!”

他们依然低着头,默默地跪下。

“给我一直跪着,跪到天黑,跪到国民党被打败!”

秦德才围着这些人,转了一圈,仔细地盯着每一个人。

“都给我跪好了。你他妈的,还想耍滑头。跪直了!”说着朝一个瘦弱的老头踢去。

被踢的就是李策的爹,李老头。他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挺直了。低着的头,早已麻木了,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啊,我看出来了,就是你儿子跑出去当了国民党的兵,而且还是海军。说不定,那海上的几个龟孙子船里,就有你的儿子哎,在等着你去哎。看把你美的。”

“啪!”秦德才重重地向老李头扇去一个嘴巴。老李头往左一晃,还没等晃过来,这左面又是一个重重的嘴巴。

“我叫你高兴,我叫你高兴,我叫你高兴……哈哈哈哈哈……”秦德才边打边叫着,想着这革命真是叫人无比地高兴。

李老头十九岁的女儿,李芹,稍微抬了下头,散乱的头发遮掩着脸庞。

秦德才看见了,又跳了起来:“你这婊子,想不服啊,找打啊。”过来,举手就一耳光。

秦德才对李芹并非初次交往。土改那阵,分完土地财产,对地主的老婆闺女怎么处置时,已经和姜雪花好上了的秦德才忽然看上了更年轻的李芹,可李芹宁死不从。秦德才正不知怎么发作时,老王头在他耳边说,德才啊,别犯糊涂了,你要了李芹,可就成了地主女婿了,以后再怎么干革命啊。秦德才这才怏怏作罢了。

此时,秦德才双手团拢着,“哟,哎哟哟,真滑哎。”脸上浮起了淫意,连蹦带跳地朝着李芹啪啪地抽起了耳光,抽一下,就跳一下,怪叫一声:“真滑哎,真滑哎!”

场院里没有别的声息,只有噼叭的耳光和秦德才与狗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