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安息吧,海秀

1980年的暑假。

当然对于李辰来说,也不存在暑假的问题,上大田里跟社员们一起干活,体力也不行,就在自家的自留地里拾掇着。

突然,杜家骏一脸认真地跑过来,喊他:“李老师,李老师,快跟我回去。县上来人找你。”

李辰心里咯噔一沉,脸上刷地发白发凉了。又出了什么事,这正是他女儿考大学的关键时候啊,又有什么事?

杜家骏见他愣在那儿不动了,就说:“看上去不像是坏事,可是个大事。纪社长也来了,都在你家门口等着呢。”

“什么事?”李辰经受过多少次的打击,事临到头还是有些恐慌,眼神发直,脚挪不动了。

“你先别怕,他们是先来找我,再一起来找你的。态度很认真,但是不严厉。什么事,没说,说是要当面对你说,但不像是追究什么。”

李辰这才拔起脚,忐忑不安地跟着杜家骏回去。果然有好几个人等在他家门口,纪社长、平校长都在,其余的,不认识,大概是县里的了。他们老远就看着李辰过来,那眼神非常急切。

纪社长先开口:“李老师啊,下地去忙活啦?”

平校长也忙不迭地说:“李老师,这些天在家还习惯吧?”

从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有什么坏事啊,李辰心里在想。

李辰放下街门顶上的门扣,把大家请进屋里。龙头镇直到那时民风依然淳朴得外出不用锁门。

李辰站在墙边的桌子旁,有点不知所措,搓着手喃喃地说着:“家里连点热水也没有,不好意思。”

“不了,李老师,这是县委管政法的卞书记,向你正式传达一个省委文件。”纪社长说。

李辰望着那位脸色红润、大腹便便的干部,这是位县委书记啊,怎么会亲自到自己家来,还要传达省委的文件。看着看着怎么还有点脸熟,李辰猛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1957年反右时抓他的公安局卞科长,1971年抓走林海秀的卞局长吗。他现在是县委卞书记了?李辰又有点诚惶诚恐起来,不知道又是什么厄运要降临到他的头上。

是的,眼前这位就是当年的卞科长、卞局长,现在的卞书记。卞书记现在可是富态多了,所以一开始李辰都没认出来。卞书记没等李辰平静,就接过边上一位干部递来的一份文件,念了起来:

“关于为林海秀同志平反昭雪,并追认为革命烈士的决定。”

李辰一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一片迷蒙的花白,手硬撑着身边的桌子。平校长忙过去扶了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文件不长,卞书记念完以后,又对李辰说:“林海秀同志对林彪四人帮的极左路线进行了坚决顽强的斗争。杀害她的,是猖獗一时的极左路线。林海秀同志坚持真理的精神,值得我们永远学习。她在最后时刻始终没有屈服,没有后退。她是人民的好女儿,革命的好女儿。”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李辰嘴唇哆嗦着。

“是的,这是真的。这是省委的决定。以后我们会复印一份给你。”

李辰直直地愣了一会儿,突然捏紧拳头在胸前挥舞,大声地朝天喊着:“海秀,海秀!你听见了没有?你听见了没有?你也有出头的一天啊!”便倒地大哭不止。

杜家骏、平校长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把李辰扶到炕上,县里来的干部们也唏嘘不已。

忽然,李辰在炕上坐起来,问:“她的遗体呢?有没有她的遗言遗物?”

“很遗憾,省里各有关部门查了很久,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遗体,也没有发现她留下的遗言遗物。组织上很对不起你。”卞书记说。

“我一定要见到她的遗体,我一定要见到她的遗体!”李辰哭喊着。

卞书记的眉头闪出了一丝不快:“李辰同志,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好多事情不能再深究,就到此为止吧。能够走到这一步,不但平反了,而且授予烈士称号,很不容易啦。已经是最好的可能啦。如果不是省委领导顶着压力,坚持真理,坚持拨乱反正,林海秀这案子还很难翻得过来。我们县公安局在这件案件中,也作过很多别人不知道的努力啊。这些,你们都是很难了解的。比如,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要对林海秀从重判处死刑。最后的结果,我们也没想到啊。好多话就不说啦,不说啦。”

卞书记说到这儿似乎也有一些难言之隐,眨巴着眼睛,但没有泪花出来。

李辰冲下炕来,在墙角的纸箱里拿出几件他一直保存的林海秀的衣物,紧紧地捂在胸前,又是一阵痛哭。

卞书记见不便再待下去,就说:“李老师请你多保重。县委决定,将你特批转为公办教师,每月领取51元退休金,你女儿高考结束后,如果没有录取,也可以安排正式工作。我们走了。”

李辰在痛哭中好不容易说了声谢谢。

卞书记离开的时候,西北村的胡同里、龙头镇的大街上又挤满了一堆一堆的人群。

三天之后,西北村在西北场院为林海秀举行了一次庄重的追悼大会。

也是从这一天起,西北村又恢复了民主村的名字。乡亲们也知道民主的分量和不易。

大会的横幅是“勇敢的战士,不屈的英魂,沉痛悼念民主村人民的好女儿---林海秀烈士”。

主席台后的黑布上,挂着一个手绘的烈士遗像。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个红布覆盖的红漆木盒,里面装着海秀曾经用过的一块围巾。

公社、邻近的大队都来了代表。

大河北面的李家泊,是林海秀公婆的村庄,来了不少李辰家的亲友。老村长虽然在文革中被孙二赖挖去了双眼,已经失明了,却非要叫人们搀着,站在李辰的边上。

杜家骏代表大队做了悼词。

但是任何的言语都已经无法抹去人们心中的伤痛,都无法解释在革命的名义下所发生的这场悲剧。资本主义没有复辟,地主富农没有翻天,国民党也没有回来,而我们的好女儿却悲壮地倒下!

面对横幅上的白底黑字,面对音容犹存的遗像,面对红布覆盖的小盒子,悲伤、愤懑、痛惜、感叹都已经表达不了人们心中的震颤。

人们永远忘不了1949年海秀在敌人炮火下勇敢的身影,

人们永远忘不了1965年海秀在围歼国民党武装特务时冲在了最前线,

人们永远忘不了1971年海秀被公安局抓走时冷峻忧伤的脸庞,忘不了才一岁多的女儿在追赶她妈妈时那呼天抢地的哭喊……

沉重低回的哀乐声中,只听得人们的哭泣。

追悼会后,人们来到望海山坡,在林海秀父亲林齐心的坟边,埋下寄托着海秀英魂的木盒。

林李抱着妈妈的木盒,哭得死去活来,久久不肯放。她的心里早就认定,她的母亲是一位社会主义时期的像姜雪花那样的英雄。

李辰在林齐心的墓碑前捶胸顿首,哭喊着:“爹呀,爹呀,海秀回来啦!海秀没有错,海秀没有罪!是他们搞错了。海秀永远是你的好女儿,海秀是民主村的好女儿,你在地下放心吧……”

李辰在海秀的墓前几次昏厥,最后不得不被乡亲们抬了回去。

解放思想、平反冤假错案是邓小平和胡耀邦在改革初期最为人乐道的两项重大举措。正是有了这两项举措才有了后来改革开放的进程。

冤假错案在中国革命的历史上一再发生,从三十年代的反AB团,四十年代的延安抢救运动,五十年代的反胡风、反右、反彭德怀等,到六十年代的社教、文革,这类案件难以计数。而且数量都很巨大,手段也很残忍。一旦下手,被害者就连申辩还嘴的机会都没有。有人说,这是受了斯大林三十年代大清洗的影响。其实中央苏区发生的“富田事件”是在1930年,比斯大林的大清洗更早(说明:富田,是当时中共江西省委所在地。左倾领导人以肃清AB团的名义,先后冤杀红军官兵、干部群众达万人以上。见《中国左祸》,文聿著,朝华出版社)。

海秀的平反,对平近芳的震动,当然也是巨大的。

但她已不是天真的小姑娘了,她现在能够应付了。事情远不止是内心的愧疚之类的东西,感情用事已远不能成就大事。她还要掂量这件事对她的影响,要观察人们,尤其是上级部门对她的态度。还好,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变化。当初她的告发,除了宗发奋,别人都不知道。看那宗发奋不是也没有别的事嘛,好像稍微话少了点,深沉了一点。

平近芳心里有数了。当然还得有点后续措施。她上了县教育局,又直接和省招办电话联系:我们这儿有了个新的烈士子女,要考大学,你们要想办法解决喔。

过了两天,平副校长急急地走进李辰的家,很关心很亲切地对李辰说:“李老师啊,李老师啊,办成了,好不容易办成了,你女儿的事办成了。”那种语调的亲柔、分寸的把握,决不是一般人能练就的。

李辰茫然地抬起了头。

平副校长忙接着说:“啊呀,李老师啊,赶紧上县里去,把林李的考生登记表的成分改了,马上改成“烈士子女”。以林李的表现,想上哪个大学都不成问题。”

李辰睁了睁还是红肿的眼睛,沙哑地说:“算了吧,不麻烦组织了。就以她的实际水平,接受祖国的挑选吧。”

一个月之后,通知书下来了,林李被中国人民大学录取。这是有史以来从民主村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那个秦有理不算,祖云涛考大学时户口已不在村里)。

九月,林李离家上学的那天,不少乡亲们来送行。

在西门外上车前,林李到她妈妈的坟前,摘了一朵小黄花,戴在头上,眼睛红润,说:“妈,我要走了,我的心里永远有你陪着我。”